喬斯達宅的客廳裡，壁爐燒得很旺，可那張墨西哥照片攤在茶几上，硬是把屋子壓出一股地下石室的冷味。喬瑟夫指尖沾到相紙的藥水氣味，眼睛卻盯著SPW來使的袖口，那男人袖口溼了一小塊，雨水早該被門廊擋住，除非他進門時把什麼東西塞進內袋，動作急，手套上的水蹭到了袖口。
喬瑟夫咧嘴笑了笑：“好吧，先生們，還有我最親愛的祖母。現在輪到你們說下一句了，你們會說，喬瑟夫，這事跟你沒關係，回房間去睡覺。”
艾莉娜沒有笑。她坐在扶手椅裡，背挺得很首，手指搭在茶杯邊，茶水早就冷了。“喬瑟夫，回房間。”
“看吧，預判成功。”喬瑟夫打了個響指，轉頭看向史摩基，“我的表演值不值一塊巧克力？”
史摩基站在門邊，腳下的地毯軟得讓他不自在。他從沒進過這樣的屋子，空氣裡有紅茶、木頭和舊紙的味道，可更嚇人的是這屋子裡每個人都把一張怪照片當成炸藥。“我，我覺得你最好聽老夫人的。”史摩基小聲說，手卻攥緊喬瑟夫剛給他的糖紙，“那照片看著不太對勁。”
“聰明。”喬瑟夫豎起拇指，“所以我更不能去睡覺。正常照片不會讓一個見過倫敦黑霧、紐約警察和我祖母怒火的SPW工作人員手抖。”
來使的手指收緊，公文包皮面被捏出一道褶。他約莫三十多歲，帽簷下的臉色還算鎮定，喉結卻滾了一下。“喬斯達少爺，史位元瓦根先生給出的指令，是優先向艾莉娜夫人彙報。”
“那就彙報啊。”喬瑟夫把照片往前一推，“地點，時間，誰失聯，怎麼失聯。少來那些‘情況複雜’的漂亮廢話，我剛在街上聽夠了。”
艾莉娜的茶杯在碟上輕輕一碰。“喬瑟夫。”這一聲不高，卻讓史摩基後背一緊。喬瑟夫也收起笑，手指卻沒離開照片。“祖母，史位元瓦根先生是我們家的朋友，對吧？他失聯了。二十六個護衛也失聯了。現在你讓我上樓睡覺，明早再假裝今天什麼都沒發生。很抱歉，我腦袋還沒壞到那個程度。”
來使抬頭看了艾莉娜一眼。艾莉娜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目光落到茶几旁那隻空白相框上。喬瑟夫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嘴角一點點壓平。“啊，對，還有那個。”他伸手拿起相框，“今天下午我碰到相簿，你藏了照片。現在墨西哥冒出一根會讓人失蹤的石柱，你又讓我閉嘴。祖母，我不喜歡把兩件怪事硬湊一起，可你們的表情實在太配合。”
艾莉娜的手指扣住扶手，指節泛白。“有些事，知道得太早會害死你。”
“太早？”喬瑟夫笑了一聲，“我十七歲了。再晚一點，是不是要等我老得像史位元瓦根先生一樣，親自跑到墨西哥地下室失聯，你們才肯說，哎呀，這孩子終於長大了？”
來使終於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墨西哥，聖米格爾以西荒原，遺蹟入口在一處廢棄礦區下方。最後一次完整聯絡，是當地時間昨夜十一點西十七分。史位元瓦根先生帶隊下到第二層石室，隨行二十六人，外加三名電報員留在上層。”
喬瑟夫立刻接話：“留在上層的電報員呢？”
來使的眼皮跳了一下。“第一名在十一點五十六分報告低溫擴散。第二名在午夜零點零二分報告，石室牆面結霜，燈泡出現不明閃爍。第三名的記錄最短。”他從公文包裡抽出一頁譯碼紙，紙張邊緣被汗浸得發皺。“零點零七分，聽見下層傳來刮擦聲，頻率規律，類似心跳。零點零九分，護衛隊無線呼叫無人回應。零點十一分，最後一句記錄，‘石柱內眼部反光增強，目標似在觀察我方’。”
客廳裡只剩壁爐的聲音。喬瑟夫的手慢慢按住胸口，體內被勾出一陣躁意，想靠近，想看清，想把那玩意兒從石頭裡揪出來問個明白。他低頭笑了。“目標。好用詞。你們己經把它當成活物了。”
來使抿住嘴。喬瑟夫往沙發背上一靠，語氣又恢復那副欠揍的輕快：“下一句你會說，‘這只是現場人員在極端恐懼下的措辭，不代表財團判斷’。別說，省點力氣，我替你丟人。”
來使的臉色終於變了。“喬斯達少爺，這不是紐約街頭的小把戲。”
“當然。”喬瑟夫把相框放回茶几，“街頭騙子通常只藏一隻錢包。你藏得多一點，比如，另一張照片。”
來使的右手停在公文包鎖釦上。艾莉娜抬頭：“什麼照片？”這一次，輪到來使沉默。
喬瑟夫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少年身量己經高挑，金髮還帶著雨後沒完全乾透的溼氣，眼睛亮得有點危險。他沒伸手搶包，只彎腰盯著來使袖口那塊水痕，笑得很禮貌。“你進門時先拿出電報，再拿出這張照片。可你的內袋鼓起一角，邊緣是硬的，尺寸跟相紙差不多。你每次說到‘睜眼’，左手都會壓一下那裡。先生，你這習慣不適合幹保密工作。”
來使喉嚨發乾：“那份材料未經倫敦授權。”
“倫敦？”喬瑟夫眯起眼，“史位元瓦根先生在墨西哥，紐約急線找我祖母，倫敦還要授權。哇哦，聽起來這事繞得跟祖母藏相簿的手法一樣熟練。”
艾莉娜臉色微微一白。“喬瑟夫，夠了。”
“還不夠。”喬瑟夫轉向她，聲音壓低，“祖母，我知道你怕我出事。你每次提到父親，都會看那隻空相框。你剛才聽見墨西哥時，也看它。那裡原本放的照片，跟我母親有關，對嗎？”
艾莉娜的唇動了一下。“你母親她……”話出口半截，她的聲音被自己掐斷。茶杯裡的冷茶晃出一圈細紋，像某個被壓了十七年的名字險些浮上來，又被一隻蒼老的手按回水底。
喬瑟夫沒有追問到底。他只是把外套口袋裡的懷錶掏出來，啪地按開表蓋。銀色錶盤下，蝙蝠徽記在燈光裡一閃。那枚舊徽記讓來使的瞳孔縮了一下，他甚至後退半步，鞋跟撞到茶几腳。
“你認識。”喬瑟夫抓住這一點，笑容徹底沒了，“街頭第三課，眼睛先出賣嘴。說吧，這玩意兒跟墨西哥有沒有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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