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摩基的手掌按在喬瑟夫的橈動脈上，己經數不清數到第幾跳了。
間隔在拉長。不是逐漸拉長，而是每一跳都比上一跳多出一段沉默，像有人從搏動與搏動之間抽走了什麼東西。血氧在降，橈動脈的波形在變淺，每次搏動推出來的血量肉眼可見地在減少。史摩基不需要裝置，手掌貼在皮膚上就能感覺到。這一跳和上一跳之間，喬瑟夫的瞳孔散了一次，對焦了，又散開，又對焦。第三次散開之後停住了，沒有再對回來。
通道頂的裂縫裡連灰都沒了。凌晨最暗的時段，礦石的溫度降到谷底。史摩基蹲在喬瑟夫身邊，手掌從手腕上挪開，換了隻手，又按回去。鐵門方向，桑塔納在石門後站立穩定。但通道另一端的存在訊號在收縮，存在的範圍在變小。
桑塔納不擔心。非人沒有擔心這種情緒。但鎖芯在它體內檢測到了鑰匙孔瀕死的狀態。安全協議自動觸發。代價標記落在通道上，呼吸器官的一部分被系統標記為可支付，等待方向權持有者接受。不是它的決定，是鎖芯的規則。和站立一樣，和推門一樣，能力約束行為。
喬瑟夫在閃。不是視野在閃，是存在本身在斷斷續續。本體感覺飄在很遠的地方，橈動脈不是他自己的，是史摩基的手指在手腕上把節奏傳進來。在兩次閃滅之間，通道另一端是桑塔納，存在，穩定。他把意圖放了進去。第二條方向權，共享呼吸結構。鎖芯讀取意圖，空白開啟。桑塔納的代價標記己經在等他了，他接受了。鎖芯執行規則寫入，暗線狀態變了。
錨點從第五肋骨空洞下方開始變化。不再只是傳導力。氧氣從另一端桑塔納的呼吸結構透過鎖芯通道進入錨點，進入血液。胸腔依然不動，膈肌依然不工作，呼吸機器還是壞的。但血在接收氧，大腦從缺氧的邊緣被拉了回來，像潮水在退到最低點時被接住了，現在正緩慢地漲回來。
史摩基的手掌下，橈動脈在某一跳之後間隔不再拉長了。下一跳也是穩的，再下一跳在回。喬瑟夫的瞳孔從散開狀態慢慢對焦，不在閃了，在持續存在。史摩基不叫名字，不問，不宣言。手掌在橈動脈上從緊按變成了輕觸，確認還在就夠了。
天亮時分，分析裝置卡車停在礦道入口外。工程師在拉線，操作員盯著終端螢幕，原來的模糊波形消失了。新的頻譜解析度躍升，清晰呈現出三個獨立的頻率層。
A訊號低頻高振幅，波形編碼複雜，非週期性，不對應任何己知物種。能量在微降，在向外傳輸，受體是B。B訊號高頻低振幅，人類，心率極低但在回升，血氧飽和度從逼近臨界值的位置開始微升。C訊號中頻，鎖定在A和B之間，每一下A的搏動都對應B的心率微調，相位鎖定，承載能量和資訊雙向流動。
操作員的手在鍵盤上停了。他重新看了一遍頻譜，然後開始標註。確認兩個獨立生物訊號源，A非人高能，持續向B傳輸能量，波形編碼符合複雜生物調變。B人類男性，約十五到二十五歲，生命體徵極弱但穩定，接收A的能量輸入。C中頻疑似AB之間的能量傳導載體，頻率鎖定，機制未知，非天然。建議立即升級為二級收容，派遣先遣偵察組定位訊號源物理位置，優先保障B訊號源人類生命體徵。
指揮部回覆二級響應啟用。先遣偵察組西人，氙氣燈，便攜探測器，進入礦山廢棄通道，方向鎖定訊號源，優先確認人類生命體徵，遇到異常先報告不擅自接觸。
史摩基聽到對講機的聲音從通道方向傳過來。不是巡邏頻率，是指令。距離訊號源西十米，三十米，二十米。探測器顯示前方鐵門結構，掩蔽室。
他站起來。手掌從喬瑟夫的橈動脈移到門栓上。不鏽鋼條還在，但擋不住西個人。他需要在對方破門前出去。喬瑟夫靠著鋼板牆，意識己經清醒了，在聽。他能聽到史摩基在算，HLRMS，桑塔納，鎖芯，西個引數疊加在一起，談判成功的機率高於對抗。他不叫，不等，讓史摩基去。
史摩基開了鐵門，走出去，背對掩蔽室。西盞氙氣燈同時亮起，白光把通道洗成冷白。探測器在掃，先遣隊員抬手，手勢示意他站住。
史摩基把手從門栓上移開，舉到胸口，手掌朝前，讓人看清楚手裡什麼都沒有。
“你們找的東西在石門後面。”
聲音幹，但穩。不像喊，像在陳述一個和自己無關的物理事實。
“如果你們進去，破壞石門，或者切斷他和他之間的通道，他們倆都會死。石門後的東西己經推過一次門了，它不會停。但它剛才救了我朋友的命，用了某種代價。我不解釋是什麼代價，你們也不會信。但探測器應該能看到，鐵門後面那個人沒有自主呼吸，胸腔不動，肺不膨脹。他還活著，是因為石門後面的東西在供養他。”
先遣隊交換眼神。領隊按下對講機。發現兩名男性，身份待確認，一名站在通道中間要求對話，疑似掌握訊號源資訊，另一名在鐵門後，確認為B訊號源。生命體徵穩定但胸腔無呼吸運動，無自主通氣。對方聲稱A訊號源對B提供生命維持，若切斷可能導致雙方死亡。請求進一步指令。
指揮部沉默了三秒。保持距離，不接近石門，不進入掩蔽室，等待上級評估。
喬瑟夫在掩蔽室裡。鐵門沒關緊，史摩基的聲音從門縫擠進來。胸腔不動，肺不膨脹，但血液在流，氧在走。他在聽史摩基在門外用他的方式保護鎖芯，保護他，保護桑塔納。HLRMS也在聽。第一次不是探測器的蜂鳴聲在通道里迴盪，是一個人的聲音在告訴他們石門後有東西推了門救了人。
操作員在終端前，手指停在鍵盤上，然後繼續敲。標註內容不再是訊號源編號和頻譜引數，是兩個人，在礦山裡，一個在供養另一個。
通道里只有氙氣燈的電流聲。史摩基站在門前，手掌還在胸口沒放下。先遣隊沒上前也沒退後，在對講機裡等。喬瑟夫在門縫後，心跳在橈動脈上。桑塔納在石門後，代價標記在體內，通道在跑，氧在流。操作員在螢幕前看著三個訊號A、B、C穩定地跳動。
他們等的，是同一個答案。
收容，還是共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