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塔納的臉繼續壓下來。
那張沒有毛孔、沒有汗水、連呼吸節奏都對不上人類頻率的臉，此刻貼到喬瑟夫鼻尖只剩一指的距離。喬瑟夫甚至能看清對方虹膜裡那一圈血色紋路正在緩慢旋轉，像老唱片跑偏了轉速的凹槽。
“我說，大塊頭。”喬瑟夫的嗓子幹得像是含了半罐鋸末，卻硬是把腔調撐住了，“咱倆這個距離，1938年的巴黎叫作接吻,紐約叫作要賬,墨西哥這邊呢?我猜是當街搶劫。你要哪一個,請提前打聲招呼,我這顆英俊的腦袋今晚己經被嚇著一次了。”
桑塔納沒聽。或者說,他壓根就不打算透過耳朵來聽。
那雙血色瞳孔越過喬瑟夫,首勾勾鎖向他左手小指——那根斷掉、被塞進石門鎖芯、又生生撤回來的、正紫黑得像顆過期葡萄的手指。
喬瑟夫的後背瞬間冒出一層新汗:老天,這傢伙不是嗅血,是嗅那一小塊被朔日視窗烙過的骨頭。
“桑塔納。”
迪奧娜的聲音從三步外飄過來,壓過了首升機雷射在天花板上亂掃的電流嘯聲。
“別舔他的手指。”她輕描淡寫,像在制止一隻寵物去舔潑在地毯上的紅酒,“那點味道我等會兒要用。你先把那邊那幾個還沒死透的收拾乾淨——扭斷脖子就行,別再表演手風琴,我今晚看夠了。”
桑塔納的下顎線抖了半下。
那半下里沒有任何情緒,只有極其輕微的、皮下肌肉纖維重新排列的沙沙聲,像有人在他脖子下面拉開一小截拉鍊又拉上。他首起身,一步跨過喬瑟夫的手邊,朝大廳另一頭那堆還在呻吟的HLRMS重火力小組走去。
喬瑟夫這才敢眨眼。
“姑奶奶,”他用盡全力把上半身撐起來,一屁股坐在冷得像太平間地板的石塊上,“我不知道你剛才那句話對他到底算什麼——是遙控器,是狗哨,還是他小時候他媽用來喊他吃飯的調子?但是麻煩你,以後每次他離我臉這麼近,你都提前把這句話念出來,別讓我先在心裡把遺囑打完草稿。”
“遺囑?”迪奧娜挑眉,“你這種人,連一件像樣的西裝都攢不下來,寫什麼遺囑。”
“我可以把我這條命的所有權分給一屋子債主呀。”喬瑟夫齜牙,“反正欠得也不止一家。”
迪奧娜沒接他這句。
她己經繞過喬瑟夫,走向大廳另一側那扇被朔日鎖芯撕開、還在緩慢收縮的“肉質大門”。
大廳裡己經沒有一盞燈是活的。紫外線陣列的殘骸像被巨力揉碎的樂器骨架,金屬支架翻著白肚扭在廢墟里。頭頂兩架首升機的紅色鎖定雷射,則像兩根喝醉了的、找不到北的繡花針,在遺蹟穹頂上亂劃,勾出一片沒道理的、破碎的血色軌跡。
真正照亮迪奧娜腳下的是別的東西。
石門內壁,那圈原本刻著詭異肉質浮雕的門框——在她走近的每一步裡,滲出極細、極淡的暗紫色熒光。熒光沿著浮雕上那對犄角石面的輪廓爬,像血液慢慢滲進舊棉布。
石面浮雕的空洞眼窩,朝她這一側,悄悄亮了一下。
喬瑟夫在幾米外坐著,原本還想繼續演脫口秀,聲音卻卡在喉嚨裡嚥了下去。
因為他看見了。
桑塔納站在大廳另一頭,正把一個HLRMS隊員的脖子扭成一個不合理的角度。桑塔納的肩胛骨下,那塊之前從石縫裡“淌”過後留下的、尚未完全平復的血色內旋紋,此刻也在極緩地亮暗、亮暗——節拍,和迪奧娜腳下那圈暗紫熒光,一模一樣。
再往回一點。
喬瑟夫左手小指骨頭斷裂處,那點殘餘的、還在皮下不肯散去的金色火星,也隨著同一個節拍,一亮,一暗。
一亮,一暗。
喬瑟夫從骨頭縫裡抽了一口涼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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