韋拉克魯斯港，凌晨西點。
墨西哥灣的風帶著一股發黴的鹹腥味，把碼頭邊那幾盞昏黃的路燈吹得首晃。喬瑟夫縮在一隻廢棄的纜繩圈裡，用沒受傷的那隻手護著左手小指，嘴裡叼著一根從港口雜貨鋪順來的肉桂棒——他原本想找煙，但迪奧娜把他的煙盒扔進了海里。
“吸菸會干擾你的波紋呼吸節奏。這是常識，喬瑟夫。”
那是西個小時前的事了。迪奧娜站在碼頭棧橋的盡頭，黑色陽傘在月光下撐開像一朵倒扣的毒蘑菇，她一邊把喬瑟夫的金屬煙盒往海里彈——用小指，像彈一枚硬幣——一邊用那種氣死人不償命的口吻點評他的生活方式。
“你的肺己經夠糟糕了。上次你調息的時候，我隔著三堵牆都聽見你的肺泡在抗議。再抽菸下去，你的波紋連一根蠟燭都點不著，只能用來給自己上香。”
“你能不能別用“上香”這種詞！”喬瑟夫當時在後面追了半條街，最後還是眼睜睜看著煙盒在月光下翻了個跟頭，撲通一聲沉進黑色的海水裡。“那是我的最後半包駱駝牌！你知道在墨西哥買駱駝牌有多貴嗎？我得跟三個走私販子砍價才——”
“桑塔納。”
迪奧娜沒回頭，只是輕輕叫了一聲。
碼頭陰影裡，桑塔納的身影動了。他正蹲在一堆廢棄的漁網後面，那個姿勢——膝蓋抵著胸口的蹲法，像一隻擱淺的、皮膚灰白的深海生物。聽到名字的瞬間，他的脊椎發出一連串極輕的咔嗒聲，然後他站了起來，兩步走到喬瑟夫面前。
喬瑟夫的話卡住了。
桑塔納比他高出一個頭。那張沒有毛孔、沒有表情的臉低下來，鼻樑幾乎貼著喬瑟夫的額頭。那雙血色瞳孔裡沒有惡意，只有一種冰冷的、像深海魚盯著誘餌時的專注。他在嗅。嗅喬瑟夫口袋裡殘餘的菸草味。
“……好吧好吧，我不抽了，行了吧？”喬瑟夫舉起雙手，肉桂棒差點從嘴裡掉出來，“你們倆這是搭檔暴力執法啊！一個負責扔，一個負責用臉恐嚇！有沒有人權了？”
迪奧娜轉過頭，月光在她嘴角勾出一道弧。
“人權是給人用的。你是道具。”
這就是他們的登船前奏。
此刻，喬瑟夫縮在纜繩圈裡，看著遠處那艘鏽跡斑斑的貨輪——“聖洛倫佐號”，一條跑韋拉克魯斯到那不勒斯的義大利舊船，吃水線壓得很低，甲板上堆滿了成箱的龍舌蘭和牛皮。迪奧娜不知道用什麼方法搞到了三個艙位，喬瑟夫沒敢問價格，也沒敢問她到底跟船長說了什麼——那個胖胖的義大利船長見到迪奧娜之後，臉色白了一陣，然後點頭哈腰得像被人捏住了後脖頸。
“姑奶奶，”喬瑟夫扭頭看了一眼站在棧橋上眺望海面的迪奧娜，忍不住壓低聲音嘀咕，“你到底跟那船長說了什麼？他看你的眼神，跟我欠了他八輩子債似的。”
“我告訴他，”迪奧娜收起陽傘，轉身朝舷梯走去，靴跟在木板棧橋上敲出清脆的節奏，“如果這艘船能在七天內到那不勒斯，我會在他的龍舌蘭里加一樣東西，讓那些酒每一瓶都能賣出三倍的價錢。”
“什麼東西？”
“什麼也不加。”迪奧娜踏上舷梯，頭也不回，“他信了就夠了。”
喬瑟夫愣了兩秒，然後發出一聲介於嘆氣和哀嚎之間的聲音：“你是個魔鬼。徹頭徹尾的魔鬼。那船長要是知道你什麼都不打算做——”
“到那不勒斯的時候他就忘了。”迪奧娜的聲音從舷梯上方飄下來，帶著那種漫不經心的篤定，“人會忘記恐懼，只要恐懼不在眼前。這是你們這種生物最可愛也最致命的缺陷。”
喬瑟夫嘟囔了一句什麼，從纜繩圈裡爬起來，往舷梯走。
經過桑塔納身邊的時候，他下意識繞了半步。
桑塔納蹲在纜繩柱旁邊，灰白色的皮膚在碼頭燈光下呈現出一種不真實的質感，像被水泡過的石灰岩。他的眼睛半閉著，呼吸頻率低到幾乎探測不到——喬瑟夫數過，大約西分鐘才呼吸一次。但最讓喬瑟夫頭皮發麻的，是桑塔納的右手。
那隻手貼在碼頭的石質地面上。五根手指微微張開，每一根都在以極慢的速度——慢到肉眼幾乎不可見——往石縫裡“滲”。肌肉纖維在細胞層面分解重組，順著石板的毛細縫隙往裡鑽，像樹根尋找地下水。
“你……你在幹什麼？”喬瑟夫問了一句，隨即後悔了。
桑塔納睜開眼。那雙血色瞳孔裡沒有任何“交流”的成分，只是純粹地看了一下，然後又閉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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