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從那不勒斯出發，沿著亞平寧半島的脊樑往北跑了七個小時。
喬瑟夫在車廂裡睡了大半程。西秒迴圈在睡眠中自動維持著，呼吸的節律跟桑塔納的共生供氧扣在一起。他醒來的時候窗外的景色變了——灰黃色的山坡變成了平原，橄欖樹變成了楊樹，空氣裡的硫磺味被一種潮溼的、帶著水草腥氣的味道取代了。
威尼斯。聖露西婭車站。
喬瑟夫從站臺出來的時候被水晃了一下眼。車站門口就是大運河，水面綠得發暗，反著下午的陽光。對面的建築一排排從水裡長出來，地基泡在綠色的水裡，牆面上爬著鹽漬和青苔。
“這地方怎麼連條路都沒有。”喬瑟夫拖著帆布包，站在車站門口的石階上。
“威尼斯沒有路。只有橋和船。”迪奧娜己經走到了水邊，跟一個船伕交涉了幾句。喬瑟夫聽不懂他們說的威尼斯方言，只聽到迪奧娜最後報了一個地址——聖母德爾奧托教堂附近。
船伕搖了搖頭。迪奧娜從口袋裡掏出幾張里拉。船伕接過去數了數，點了頭。
貢多拉在水面上滑起來。喬瑟夫坐在船尾，帆布包擱在膝蓋上。船槳攪水的聲音很有節奏，一下一下，跟他的西秒迴圈居然差不多合拍。運河的水不透明，綠沉沉的，水面上漂著一片橘子皮和半張報紙。
“姑奶奶，這個麗莎麗莎到底是什麼人？”
迪奧娜坐在船頭，背對著他。帽簷壓得低，看不清表情。
“波紋師傅。我跟你說過。”
“你說了她是波紋師傅。你沒說她為什麼“等著”教我。她認識你？”
“她不認識我。”
“那她怎麼知道要等你帶人去？”
迪奧娜沒有立刻回答。貢多拉穿過一座矮橋的橋洞，橋洞裡迴響著水聲和槳聲，嗡嗡的。
“有人替我傳了話。”
“誰？”
“一個叫史特雷的人。他己經死了。”
喬瑟夫把嘴閉上了。迪奧娜說“己經死了”的時候語氣跟報天氣一樣，但凡跟死人有關的，她不多說。不追問是規矩。
貢多拉拐進一條窄水道。兩邊的牆貼得很近，伸手能夠到牆上的磚縫。二樓窗戶裡晾著的床單在頭頂遮了一條，陽光透過布料灑下來，把水面染成碎光。水道里安靜得只剩槳聲。
船停在一扇開在水上的木門前。門是深棕色的，漆剝了不少，鐵門環鏽成了綠色。迪奧娜跨上石臺階，敲了三下。
門開了。
開門的是一個男人。二十五六歲，個子跟喬瑟夫差不多，但窄。深色捲髮，額前垂下一綹，鼻樑高得過分。白襯衫領口敞開，袖子捲到肘彎以上。他看了迪奧娜一眼，又看了喬瑟夫一眼，表情是把“你是誰”和“我不在乎”同時寫在臉上的漠然。
“美國人？”他開口了。英語帶著很重的義大利口音，每個母音都拖長了半拍。
“美國人。”迪奧娜側身讓出喬瑟夫。
那男人的目光落在喬瑟夫的左手——準確說，是左手小指上。喬瑟夫下意識把手往口袋裡縮了一下。
“你就是麗莎麗莎的學生？”喬瑟夫問。
“我是西撒。齊貝林。”那男人靠在門框上，抱起胳膊，“麗莎麗莎是我的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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