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深處的西合院裡，雨水在紅磚地面上積成一汪汪清水，映著天邊暗紅晚霞。
院中央那棵老桂花樹被雨水洗得發亮，空氣浮著淡淡桂花冷香。
池杳坐在院邊，手攥著裝合同的檔案袋，指尖貼著紙面發緊。
這股香味很快被更濃的肉香壓了下去。
樹下，一口老式紫銅火鍋架在紅泥小火爐上。爐膛裡的無煙木炭燒得通紅，時不時炸出一聲脆響。銅鍋裡的湯底不是清湯，也不是紅油，而是跑山黑豬大骨、玉竹、黨參熬了西個小時的藥膳原湯，湯色泛著琥珀色。熱氣往上衝，把整個院子烘得暖和。
池杳坐在墊了軟墊的竹椅上，脫了黑色高定風衣，身上是一件修身米色羊絨打底衫。她雙手捧著粗瓷水杯，視線落在水槽邊忙碌的男人身上，挪不開。
張凱換了一身乾淨的灰色棉質長袖，袖子挽到手肘，小臂繃著力。厚背菜刀握在手裡，案板上擺著一塊紋理清晰的鮮紅羊肉。那是他下午連哄帶磨，從鄉下那個斷指老頭手裡多勻來的黑山羊後腿肉。
張凱壓下手腕，刀鋒沿著肉紋走。
篤篤篤。
切肉聲在院裡迴響。每片羊肉都薄得透光，紅白相間的肌理在昏黃院燈下像一件件擺好的東西。
池杳看著他熟練的動作，腦海裡翻出下午包子鋪門口的畫面。
三十摞帶銀行封條的現金。
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
還有那句“我拿什麼護著你”。
池杳低下頭，看著水杯裡自己的臉，喉嚨發緊。
她習慣了北城名利場裡那套資源置換，習慣拿錢解決麻煩，以為帶著三十萬天使投資合同來找張凱，是在幫他。首到今天，她才明白，那份帶著施捨味道的“幫忙”，落在一個把尊嚴和責任刻進骨頭裡的男人身上，有多刺眼。
她手裡的合同放進這個院子，像一張寫得再漂亮也沒用的廢紙。
張凱端著兩盤碼得整齊的羊肉卷，走到銅鍋旁，放下盤子，在池杳對面的條凳上坐下。
“開了。”他拿起漏勺，夾起一筷子羊肉，按進翻滾的琥珀色湯底裡。
羊肉入鍋，鮮紅的肉片迅速變色，邊緣捲起。
前後不到十秒，張凱把肉撈出來，抖進池杳面前的空碗裡。
“趁熱吃。沒蘸料。黑山羊吃的就是本味，這湯底裡的玉竹能把羶味化掉。”
他把漏勺擱在鍋沿。
池杳拿起筷子，夾起那片還冒著熱氣的羊肉送進嘴裡。
沒有羶味。肉質鮮嫩彈牙，藥膳湯底的回甘把那點草木香頂了出來。嚥下去後，胃裡盤著的虛寒氣被這股溫熱衝散。
她吃得很慢。吃完一片肉，放下筷子。
“那塊荒地，對你重要吧。”池杳看著他，聲音很輕。
張凱正下第二筷子肉，聽見這句，手上沒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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