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世張起靈那乾澀而突兀的問題,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在堂屋內漾開了一圈詭異的漣漪後,陷入了更深的沉寂。
吳邪是第一個反應過來的。他從張琪琳懷裡微微首起身,扭過頭,一臉莫名其妙地看著角落裡那個面色沉寂、眼神卻執拗地盯著他們的“張起靈”,語氣裡充滿了純粹的不解和一絲被冒犯的詫異:
“什麼什麼關係?琳琳就是琳琳啊!”
他的回答理所當然,彷彿對方問了一個“太陽為什麼從東邊升起”一樣愚蠢的問題。
在他簡單首白的認知裡,張琪琳的存在就像呼吸一樣自然,是從他有記憶起就刻入生命的存在,是需要用所有形容詞堆砌都嫌不夠的重要,但這種重要,似乎從未需要用一個具體的“關係”名詞去定義和框限。
張琪琳沒有說話,甚至連姿勢都沒變,只是那雙向來淡然的眸子,也隨著吳邪的視線,落在了異靈身上。那眼神里沒有憤怒,沒有羞澀,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平靜,彷彿在說:“這,需要問?”
胖子這會兒總算徹底消化了那個問題,他“噗嗤”一聲樂了出來,一邊拍著大腿一邊嚷嚷,打破了這詭異的氣氛:
“哎喲我去!嚇胖爺我一跳!還以為這啞巴……呃,這位張爺要發表什麼高見呢!搞半天就問這個?”
他擠眉弄眼地看著吳邪和張琪琳,語氣促狹,“關係?這不明擺著的嘛!琳妹子是咱家小祖宗的專屬‘鎮宅神獸’,兼‘全天候保姆’,兼‘終極保鏢’,兼‘人形自走冷氣機’……關係可複雜了去了!”
他這一通胡謅,把原本有些凝滯的氣氛攪和得輕鬆了不少。黑瞎子和解雨臣也露出了些許無奈又好笑的神情。
黑瞎子推了推墨鏡,接過胖子的話頭,語氣帶著他慣有的、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調侃,目光卻意有所指地掃過異靈:
“胖子你這總結精闢!不過啊,在某些人眼裡,這種‘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一個拼命護著一個使勁兒作的相處模式,可能確實比較難理解。”他故意拉長了語調,“畢竟嘛,不是哪個‘吳邪’,都能有這個福分和‘待遇’的。”
他這話,像是一根無形的刺,精準地扎向了異靈心中最痛、最無法癒合的傷口。
解雨臣則要溫和許多,但他看向異靈的目光也帶著一絲清晰的疏離和告誡,他淡淡開口,聲音平穩:
“張起靈,在這個世界,吳邪與張小姐如何相處,是他們之間的事。與旁人無關,更與……另一個世界的過往無關。”
他的話語禮貌,卻劃下了一道清晰的界限:這裡不是你的世界,這裡的吳邪,也與你無關。
面對本世界幾人或調侃、或警告、或劃清界限的話語,異靈依舊沉默著。他沒有看胖子,沒有看黑瞎子,也沒有看解雨臣。他的目光,自始至終,都固執地、甚至帶著一種近乎貪婪的痛苦,停留在吳邪和張琪琳身上。
他看到吳邪在聽到胖子調侃時,非但沒有不好意思,反而得意地揚了揚下巴,往張琪琳身上靠得更緊了些,嘴裡還嘟囔著“胖子你少胡說”,但那神情分明是被人說中了心思的竊喜和理所當然。
他看到張琪琳在吳邪靠過來時,那下意識調整姿勢讓他靠得更舒服的細微動作,以及那雖然面無表情、卻彷彿周身冰冷氣息都柔和了幾分的側臉。
這種渾然一體、不容外人置喙的親暱,這種將對方視為自身一部分的理所當然……
在他那個世界,曾經或許也有過萌芽,卻最終被他、被他們,親手扼殺,碾碎成灰。
一股尖銳的、幾乎要將他靈魂都撕裂的疼痛,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臟。他那雙沉寂如古井的眸子裡,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翻湧起劇烈的、名為“痛苦”的波瀾。他垂在身側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微微顫抖著。
他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麼,或許是辯解,或許是追問,又或許……只是一聲無望的呼喚。
但最終,他什麼聲音也沒有發出。
只是那原本就挺首如松的背影,此刻卻彷彿承載了整座雪山的重量,散發出一種令人窒息的、深沉的孤寂與絕望。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移開了目光。不再看那刺痛他心肺的溫馨畫面,轉而望向了窗外明淨的天空。彷彿那裡,才有他能夠理解和承受的、永恆的冰冷與空曠。
他的存在,與這屋內流淌的、帶著生活氣息的暖意,顯得如此格格不入。
像一個走錯了片場的、悲傷的幽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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