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三年八月,長安。
天熱得像蒸籠。
李順坐在蜀錦坊後面,面前攤著一碗涼茶,沒喝。汗從額頭上往下流,流進脖子裡,黏糊糊的。他沒擦,就那麼坐著,手指在案上敲著,一下一下的。
外面街上有人走過,腳步聲很急,低著頭,縮著脖子。長安城自從李傕郭汜進來之後,街上的人走路都這樣,不抬頭,不說話,不跟人對視。
門簾掀開,一個夥計走進來,瘦,臉白,眼睛亮。他在李順耳邊低語了幾句,李順點了點頭,夥計退出去。
李順站起來,走到窗前,把窗戶開了一條縫,往外看了一眼。街上空蕩蕩的,沒人。他關好窗,走到後面,從床板底下摸出一個竹筒,拔開塞子,倒出一卷帛。
帛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是近一個月來他透過各種渠道摸到的情報。他一條一條地看,用手指著,怕看漏了。
第一條,是從李傕營里弄來的。李傕的軍需官好賭,欠了蜀錦坊不少錢,李順讓人催了幾次,那軍需官還不上,就偷偷拿軍中文書抵債。
李順從那些文書裡拼出了李傕軍的兵力:步卒四萬,騎兵兩萬,合計六萬。糧草存貯在城東三倉,滿打滿算夠吃三個半月。
第二條,是從郭汜營里弄來的。郭汜的親兵常來蜀錦坊買酒,李順讓人每次多給一壺,從不收錢。
那親兵喝多了就說,說郭將軍天天罵李傕,說李傕剋扣他的糧草,說他的人比李傕厲害,憑什麼聽李傕的。李順從這些碎話裡拼出了郭汜軍的兵力,步卒兩萬五,騎兵一萬五,合計四萬。糧草自管自,存在城南。
第三條,是從張濟營里弄來的。張濟的人不常來西市,但李順透過一個賣布的商人搭上了張濟的採買。採買說,張濟跟李傕面和心不和,李傕看不起張濟,張濟也不服李傕。張濟手裡有兵一萬五,駐紮在城東,離李傕的營盤隔著好幾裡。
第四條,是從樊稠營里弄來的。樊稠的人最好打交道,他們什麼都敢說。一個百人將喝醉了,拍著桌子說:“李將軍和郭將軍遲早要打起來,咱們跟著誰?誰給糧跟誰。”
李順把這些碎片拼在一起,在帛上寫了一份完整的情報:
“李傕軍六萬,郭汜軍四萬,張濟軍一萬五,樊稠軍一萬。合計約十二萬五千。但二將不和,各自為政。糧草不足三月。城中百姓惶恐,士族觀望。李傕居東城,郭汜居南城,張濟居東北,樊稠居西北。四將互不統屬,各守各的地盤。”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確認沒有遺漏。然後把帛捲起來,塞進竹筒,封上蠟。叫來那個瘦夥計。
“送去金城。親手交給劉使君。路上小心,別讓人發現。”
夥計接過竹筒,揣進懷裡,轉身出去了。
李順坐在後面,端起那碗涼茶,一口喝了。茶涼了,澀,他嚥下去,放下碗。外面街上,有人喊了一聲什麼,又沒了。他站起來,走到前面鋪子裡,把蜀錦擺好,把藥材碼齊,坐在櫃檯後面,等著下一個客人。
八月中,金城。
劉備坐在郡守府堂上,面前攤著李順送來的竹筒。蠟封完好,是李順的筆跡。他拆開,把帛展開,一條一條地看。
李傕六萬,郭汜四萬,張濟一萬五,樊稠一萬。糧草不足三月。二將不和,各自為政。
他看完了,把帛遞給旁邊的簡雍。簡雍接過去,看了一遍,眼睛亮了。
“大哥,李順在長安兩年,總算派上大用場了。”
劉備沒說話。他站起來,走到地圖前。長安的位置被他用硃砂圈了好幾個圈,一圈套一圈。他的手指按在上面,沒動。
簡雍走過來,站在他旁邊。“大哥,李傕郭汜加起來十萬,但面和心不和。糧草只有三個月,撐不了多久。這是天賜良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