熹平七年的春,走得快。
地裡的麥苗剛挺直腰桿,綠得晃眼,暑氣就漫了上來。
舒縣城的街面,比往年這時候太平。官倉前那場聯買風潮過去,米價穩得像塊石頭,砸都砸不動。流民安頓下來,扛著官府發的粗糙農具,在劃好的荒地上吭哧吭哧地墾田。偶有郡兵小隊巡過,衣甲齊整,眼神里有股子之前沒有的硬氣。
盧植推行的幾條新政,像是終於刨開了凍土,一點點往下紮根。
郡府後衙,劉備擱下筆,揉了揉手腕。案頭上堆著新呈上來的墾荒進度和戶籍整理冊子。事情千頭萬緒,但脈絡漸漸清晰。
他起身走到窗邊,活動了下肩膀。去年鷹嘴澗落下的舊傷,每逢天氣悶溼,深處還會隱隱酸脹。
“參軍。”張武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點急促。
“進。”
張武推門進來,甲葉輕響,臉上沒了平日裡的渾不在意,眉頭擰著。“剛接到軍報,城東七十里,黑石峪那邊的屯墾點,昨夜被摸了。”
劉備轉身:“情況?”
“死了三個民夫,傷了好幾個。搶走些糧食、鐵器。看守的什長帶人追出去,中了埋伏,折了倆兄弟,只搶回來這個。”張武說著,遞過來一截斷矛。
矛杆粗糙,是山裡常見的硬木。但矛頭……劉備接過來,手指抹過斷裂處。鐵質不算好,甚至有些雜質,但鍛造的形制,卻帶著點熟悉的痕跡。不是蠻族慣常打的那種歪歪扭扭的樣子。
“不是黑風峒殘部。”劉備盯著那矛頭,“他們被打散了,沒這個膽子,也沒這手藝。”
“斥候摸過去看了,痕跡往深山裡去了,不像白水、青木那些已經盟誓的峒子。”
劉備沒說話,走到牆邊那幅愈發精細的廬江輿圖前,目光落在黑石峪往東那片連綿的群山陰影裡。
“還有別處嗎?”
“五六天前,北邊官道上一支小商隊被劫,貨搶光了,人也殺了兩個。當時只當是尋常山匪,沒太在意。”張武頓了頓,“現在看,手法有點像。”
劉備手指點在輿圖上,從黑石峪向北,再向東,劃過一個弧線。“這片地方,以前是誰的活動範圍?”
張武湊過去看了看:“以前聽老吏提過一嘴,好像有個叫黑狼的小部落,人不多,但挺兇,以前跟盤毒不太對付,躲得遠。”
“黑狼……”劉備記住了這個名字。
接下來的十幾天,壞訊息像夏日的蚊蚋,驅之不散。
不是這裡被搶了幾隻羊,就是那裡被燒了個草料堆。規模都不大,來去如風,專挑防禦薄弱、遠離主要軍屯的邊角地方下手。郡兵趕去,往往只看到一片狼藉和幾具屍體。
俘虜了一個受傷落單的蠻兵,押到劉備面前。
那蠻兵腿斷了,臉上抹著黑灰,眼神兇狠又帶點惶然。
“哪個峒的?”劉備問旁邊懂土語的巖豹。
巖豹嘰裡咕嚕問了幾句,回頭道:“他說他是黑狼峒的勇士。”
“為什麼出來搶掠?”
巖豹又問了,那蠻兵激動起來,揮舞著手臂嚷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