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四年正月十六,長安。天剛亮,太陽從東邊升起來,照在長安城的殘垣斷壁上,把夜裡的寒氣一點點驅散。
街上已經清理過了,屍體搬走了,血用土蓋了,但蓋不住,土是紅的。百姓們從門縫裡往外看,有些人哭了,有些人笑了,有些人跪在地上磕頭。
劉備站在營門口,穿著一身朝服,等著獻帝出來。朝服是深青色的,戴了進賢冠,腰裡掛著劍。
他站了很久,腿都麻了,但沒動。身後站著趙雲、張飛、馬騰、牽招,還有一大隊親兵,都穿著整齊的甲冑,矛豎著,旗飄著,一動不動。
馬騰站在劉備身後,手按在刀柄上,腰挺得直直的。他的甲是新的,鐵葉子一片挨一片,在晨光裡反著冷光。
頭盔夾在腋下,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用一根玉簪彆著。他今天特意換了這身甲,簡雍派人送來的,說是劉備的意思。
他穿上之後對著銅鏡看了很久,覺得比在涼州的時候精神了不少。但他心裡不平靜,手心裡全是汗。他偷偷在袍子上擦了擦,又攥緊了刀柄。
昨天夜裡,劉備在營中與獻帝商議了封賞事宜。獻帝坐在榻上,面前攤著簡雍寫好的奏章。劉備站在旁邊,把各人的功勞和擬議的官職說了一遍。
獻帝聽完,點了點頭。馬騰沒在帳裡,但他知道自己的名字也在那份奏章上。簡雍告訴他的,徵西將軍,鎮守涼州。他當時愣了一下,問簡雍:“朝廷的徵西將軍?”簡雍說:“是。大哥親自跟陛下請的。”
馬騰沒說話,回到自己的帳篷,坐了很久。他想起自己從涼州起兵,打了半輩子仗,跟著韓遂結拜,跟著李傕周旋,跟著劉備投降。他以為這輩子就這樣了,沒想到劉備給了他一個徵西將軍。
朝廷的徵西將軍,不是雜號,是正牌的四徵將軍。他坐在榻上,手按在膝蓋上,指節發白。然後他笑了,笑得很輕,嘴角動了一下,又收住了。他站起來,對著銅鏡整了整甲,把頭盔擦了又擦。
現在,獻帝從帳裡出來了。他穿著朝服,戴著冕旒,冕旒的珠子垂下來,擋住了他的臉。伏皇后跟在他後面,穿著素色衣裙,頭上戴著鳳冠,臉上沒有脂粉,但氣色比昨天好多了。獻帝走到劉備面前,停下來。兩人對視了一瞬。
“走吧。”
劉備點頭,翻身上馬,走在馬車旁邊。趙雲走在前面,張飛走在後面,牽招帶著特戰營散在四周。三百騎兵把馬車圍在中間,矛朝外,刀出鞘,眼睛盯著四周的屋頂和巷口。
馬騰騎馬走在張飛後面,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手心又出汗了。他看了一眼長安城的城牆,看了一眼街邊的百姓,看了一眼前面那個騎在馬上的青袍人。
隊伍沿著朱雀大街往宮城方向走。街上已經清理過了,但兩邊的斷壁殘垣還在,燒焦的木頭還在冒煙。
百姓們站在街道兩邊,看著那輛馬車,看著那面劉字旗,看著騎馬走在馬車旁邊的那個青袍人。沒人說話,很靜。只有馬蹄聲,噠噠噠,在空蕩蕩的街道上回蕩。
走到宮門口,馬車停下來。劉備翻身下馬,走到車旁,掀開車簾。“陛下,到了。”
獻帝從車裡出來,站在地上,眯著眼看了看那座宮城。宮門還是那扇宮門,硃紅色的,銅釘鏽了,漆掉了,露出底下的木頭,灰撲撲的。門前的石獅子還在,左邊的缺了一隻耳朵,右邊的少了一條腿。他看了一會兒,沒說話。
劉備站在他旁邊,也沒說話。
獻帝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百官稀稀拉拉地跟在後面,不到三十個人,穿著舊朝服,有的破了洞,有的洗得發白,站在那兒,像一排排枯樹。
站在最前面的是太尉楊彪,頭髮有些白了,背駝著,像一座快要塌的山。他旁邊是司徒趙溫,瘦得只剩皮包骨,手在抖。後面還有幾個尚書、侍郎,都是些老面孔,都是從李傕刀下活下來的。他們低著頭,不敢看獻帝,也不敢看劉備。
劉備的人站在更後面。趙雲牽著馬,站在宮門左側,三百騎兵列在街道兩旁,矛朝上,旗飄著。張飛站在宮門右側,蛇矛杵在地上,手按著矛柄,像一尊鐵塔。
牽招蹲在臺階下面,手裡攥著短刀,眼睛盯著四周的屋頂。馬騰站在張飛旁邊,手裡按著刀柄,腰挺得直直的。
他看了一眼楊彪,又看了一眼趙溫,心裡說:這些人,以前看不起涼州人,現在呢?現在他們站在那兒,像一群喪家之犬。而自己穿著新甲,站在劉備身後,腰桿挺得直直的。
獻帝看完了,轉回頭,繼續往前走。劉備跟在後面。兩人走過宮門,走過長長的甬道,走過幾道門,到了朝堂外面。獻帝停下來,回頭看了劉備一眼。劉備點了點頭。獻帝深吸一口氣,走進去。
朝堂上,龍椅還在。案上的灰塵已經擦乾淨了,香爐裡點著香,煙嫋嫋的,在空蕩蕩的殿裡飄。兩邊的柱子重新漆過了,紅彤彤的,在燭火下反著光。
地上鋪了新氈,踩上去軟綿綿的,沒有聲音。一切都準備好了,像是有人提前來打掃過。是劉備派人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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