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的中軍大帳紮在壺關正東方向一處山坳裡。從山坳往外看，壺關的城樓剛好夾在兩座山之間，像一道門閂。
上午張飛的步卒已經衝了三波。每一波都被打退下來。護城河邊躺著的屍體越來越多，有些臉朝下趴在水邊，甲冑上結了一層薄冰。張飛讓人往上衝的時候踩著屍體跑，屍體凍硬了，踩上去滑。
張郃的冀州營在壺關外圍設伏。他把五千人分成三隊，一隊堵住壺關往北通往太原方向的山道，一隊堵往西通往西河的岔路，剩下一隊堵在通往太行山深處的幾條獵戶小道上。
張郃親自守在北路口，坐在一塊石頭上，刀橫在膝上。他的兵趴在路邊的灌木叢裡，凍得直哆嗦，但沒人出聲。
趙雲那邊已經開始走了。他和牽招領隊，選了五百精兵，全是騎兵裡挑出來的腿腳利索的，卸了甲，只帶短刀和弓箭。馬留在營地，山路走不了馬。
牽招在前面帶路。他找到那條採藥小路的入口時已經過了午。入口在一處塌了一半的崖壁下面，被矮松和枯藤擋著。撥開枯藤，露出一個能容一人透過的窄口，窄口進去是一道乾涸的溪溝，溝底堆著碎石和落葉。
“就這兒。”牽招蹲下去摸了摸溝底的碎石，“這條溝往上走三里，翻過第一道嶺，然後順著山脊往北繞。繞過去之後有個山縫，叫鷹嘴。鷹嘴很窄，人側著身才能過。過了鷹嘴往西折，下山就是壺關背後。”
趙雲說走。五百人一個一個鑽進窄口。溝底碎石硌腳，有人踩空崴了腳踝，咬著牙沒出聲繼續走。溝兩邊是陡坡，坡上長著矮松和荊棘，荊棘枝上掛著碎布條。這是採藥人留下的。
走了大概三里地，溝底開始往上抬。坡度越來越陡，碎石變成了整塊的岩石，岩石表面長著青苔，踩上去滑。
牽招走在隊伍最前面，他每一步都在石頭上踩實了踩穩了再走下一步。後面的人學著他的步法走，一個接一個，沒有人說話。山谷裡只有腳步踩在石頭上摩擦的聲音和喘氣聲。
到了第一道嶺頂，牽招抬手讓人停下來歇幾分鐘。站在嶺頂往西看，能看見壺關城樓的一角，城牆上的黑旗還在飄。從嶺頂到壺關的直線距離不到三里，但直線距離是懸崖，人走不過去。
趙雲擦了把汗，問還要多久。牽招說先過鷹嘴。
鷹嘴是一道天然裂縫。兩座山壁在這裡幾乎擠到了一起，中間只有一條一人寬的縫。縫裡面黑乎乎的，抬頭看不到天，只有一線光從頭頂的石縫裡漏下來。
牽招先過去了。然後是趙雲。然後是五百人一個接一個。鎧甲卸了，但肩寬的人得側著身往裡蹭，背脊貼著冰冷岩石，前胸貼著另一面岩石，蹭過去時衣服磨得沙沙響。有人被岩石卡住了，後面的人推一把，他使勁一掙，肩膀上的布刮破了。
過了鷹嘴，路往西折。下山的路比上山還難走。坡度陡，碎石松，一腳踩下去碎石往山下滑，跟著人也滑。有的地方沒有路，得攀著樹根往下蹭，樹根被前面的人抓得光溜溜的，後面的抓都抓不住。
太陽開始偏西。光線從山脊上斜射下來，林子裡變得昏暗，樹影拉得長長的。
趙雲抬頭看了看天色，對牽招說繼續走，不要停。後面傳來話，一個一個傳到隊尾，繼續走。
壺關正面。張飛又組織了一波攻勢。他把前幾次攻城受傷的兵換下來，換上了預備隊。預備隊裡有些是新補進來的黑山軍降卒，第一次參加正規攻城，握著刀柄的手全是汗。
張飛在陣前喊：“跟在我後頭！我上你們就上！誰退我砍誰！敵兵砍我也是砍！”
這次他用的是三架撞車同時推上去撞城門裡的碎石堆。撞車推到護城河邊時，城上扔火油罐。一個火油罐砸在撞車的頂棚炸開，油濺到木頭上，呼地燒起來。
推撞車的工兵脫了著火的衣服，光著膀子繼續推。火越燒越大，撞車頂棚被燒塌了，木頭噼啪往下掉火星。
第二架撞車推到城門前。城門的包鐵皮被撞得凹進去一塊，碎石堆後面簌簌往下掉碎磚灰。第三架撞車跟上，兩架車輪流撞，撞一下城門洞裡就轟隆一聲。
城上郭伏讓人把滾油從城門洞上方澆下去。滾油澆在撞車頂棚上，順著木頭縫往下淌，淌到推車的工兵頭上，有人慘叫一聲鬆了手。又一批油罐扔下來，砸在地上炸開，油濺到人腿上皮肉滋滋響。
但撞車沒停。凹進去的鐵皮破了個洞，碎石從破洞裡露出來。
高幹在箭樓上看到城門洞有碎石松動，對郭伏說派弓箭手去城門洞兩側夾擊推撞車的人。
郭伏帶弓箭手從城牆上繞到城門兩側的凸角上。弓箭手從側面往下射，箭射穿了撞車的側板，釘進一個推車兵的脖子。推車兵往前一栽，手還抓著推杆。後面的人把他拖開，補上位置繼續推。
太陽往西沉得很快。壺關的山谷裡，太陽一落到山脊後面天就黑了，暮色從山腳往山頂爬，很快整個山谷都是灰沉沉的一片。
張飛收兵回營。一天的攻城死了三四百人，傷的不計其數。傷兵躺在營帳裡，軍醫蹲在地上給人裹傷，布不夠用，撕了死人的袍子當繃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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