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生的車從縣政府門口滑出去，拐上主街，車速不快。
他沒想好去哪兒，回招待所也沒事幹，不如先開著逛逛，熟悉熟悉這個縣城。
街上的行人比早上少了一些。
上班的上班了，上學的上學了，剩下的多是些老頭老太太，搬著板凳坐在門口曬太陽，手裡擇著菜或者納著鞋底。
腳踏車鈴聲稀稀落落，不像早高峰時那麼密集。
街邊幾個鋪子敞著門，供銷社的櫃檯後面營業員在打算盤，啪啪響。
賓士從街上經過，還是惹眼。
一個蹲在路邊修腳踏車的中年人抬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扳手停在半空，旁邊等著取車的大爺也扭過頭，兩個人誰也沒說話，看著車從跟前過去，又低下了頭。
一個抱著孩子的婦女站在巷口，孩子手裡舉著半塊貼餅子，看見黑車，餅子舉在半空不往嘴裡送了，眼睛跟著車轉。
路邊有個賣西瓜的板車，車斗裡堆著綠皮西瓜，上面蓋著草簾子。
車旁邊坐著個戴草帽的年輕人，拿一把蒲扇扇風，看見賓士，扇子停了，嘴張了張，想說什麼又沒說。
等車過去了，他扭頭跟旁邊賣煙的小販嘀咕了一句，小販也抬頭看了一眼車屁股。
李長生從後視鏡裡看見那些目光，沒在意。
他把車速保持在二三十碼，一隻手搭在方向盤上，另一隻手擱在窗沿上。
風灌進來，不涼不熱，帶著街上的塵土味和煤爐味。
這年代的縣城空氣比後世好，但街面上灰大，車開過去帶起一陣土。
他拐過郵電局，前面是一條窄街，兩邊種著楊樹，樹幹上刷著白灰。
樹蔭底下襬著幾個小攤，賣布鞋的。賣絲瓜瓤的。賣針頭線腦的。
攤主都是些上了年紀的人，坐在小馬紮上，面前鋪一塊塑膠布，東西擺得整整齊齊。
一個老太太賣自家醃的鹹菜，罈子口蓋著紗布，旁邊擱著一杆秤，秤盤鋥亮。
李長生心裡清楚，能在縣城街頭擺攤的，都是經過這兩年嚴打剩下的。
換作兩年前，路邊小攤販都要被攆，連在街上多站一會兒都要被查暫住證。
八三年嚴打那會兒，縣裡抓了不少人，偷雞摸狗的。攔路搶劫的。打架鬥毆的，逮著就審，審完就判，槍斃了一批，剩下的關進去不少。
那陣勢一過，縣城的治安乾淨了許多。
就算有些人有歪心思，看見穿制服的腿肚子都轉筋，眼神清澈得跟剛唸完小學似的。
李長生瞄了一眼路邊兩個蹲在牆根下抽菸的年輕人。
兩人穿著花襯衫，頭髮留得長，一看就不是正經過日子的。
可看見賓士開過來，兩個人手裡的煙都掐了，一個低下頭假裝繫鞋帶，另一個扭頭看牆，目光躲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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