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翠花快步走進堂屋,搬了一把條凳出來,又轉身回去又搬了兩把,都是舊的,椅面的漆皮掉了大半,露出木頭的本色。
她數了數人——李長生。曹大勇。張建軍。王凱軍。李光華。李光國,還有跟著擠進來的幾個鄰居,一下子六七個人,她手裡的條凳擺下去還是不夠坐。
“坐......坐吧,”
她說著,轉身往灶房走,“我去燒水。”
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走進去又出來,手裡端著幾個搪瓷碗和一個粗瓷杯,擱在八仙桌上,碗沿磕了口,粗瓷杯的杯把斷了一截。
她數了數碗,又數了數人,少了兩隻,站在桌邊搓了搓手,
“杯子......不夠,我去隔壁借兩個來。”
王翠花說著快步出了院子。
她走得不快,但步子急,圍裙角被風帶起來又落下。
一會兒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兩個粗瓷碗,碗沿乾淨,像是剛洗過的。
她把碗擱在桌上,又轉身從灶房提了一把暖水瓶出來,竹殼的,瓶頸處纏著膠布。她把水倒進碗裡,白開水,熱氣騰騰來。
“家裡沒有茶葉,只能喝白水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說,手指在碗沿上搭了一下又縮回去了。
李長生走過去,端起一隻碗,低頭喝了一口,水燙,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他把碗放回桌上,轉頭看著王翠花,
“嬸子,白水挺好的,比喝茶解渴。”
王翠花愣了一下,嘴角動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沒笑出來,只說:
“那......那就好。”
王凱軍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幕,目光在李長生身上停了好幾秒。
他見過一些有錢人——縣裡來的幹部,外地的採購員,這兩年政策放開後陸續有人開始做買賣了,才攢下幾個錢就抖起來了,說話帶刺,嫌村裡髒,嫌鄉下人不懂規矩。
可這個歸國華僑站在土牆院子裡,端著缺了口的粗瓷碗喝白開水,眉頭都沒皺一下。
曹大勇也坐在條凳上,端著碗喝了一口水。
他沒說話,但目光在李長生身上停了一下,又挪開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沒說出來。
張建軍站在他旁邊,碗端在手裡沒喝,看著李長生那副自然的模樣,心裡頭也覺得有些意外。
他聽老同事說過,那些從外面回來的人,最是講究排場,可這位華僑,
一路上跟他們同坐一輛車,遇上劫道的沒有慌,到了這窮鄉僻壤的地方,也沒有半點嫌棄的意思,不聲不響的,反倒讓人覺得踏實。
王翠花站在桌邊,看著幾個人都端著水在喝,心裡頭那個擰著的疙瘩鬆了一點。
她搓了搓圍裙邊,在李光華旁邊坐下了,手搭在膝蓋上,指尖摳著褲縫,等著人開口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