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門口一個二十出頭的大姑娘叫王二丫,扎著一條長辮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碎花布衫。
她擠在人堆裡,目光越過地上那些米麵油肉,落在堂屋門口李鴻福那張臉上。
她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心裡在比劃著什麼,又像是在想什麼,嘴角微微動了動,又抿住了,手指捏著辮梢,來回搓了兩下。
她旁邊一個抱孩子的婦女碰了她胳膊肘一下,壓低聲音說:
“二丫,你看見沒有,那車就是停在村口那輛,亮得能照人影。”
王二丫沒接話,只是低頭捏了捏辮梢,好一會兒才抬眼看向院子深處那個穿西裝的背影,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又挪開了。
門口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叫王老歪,拄著一根磨得發亮的木柺杖,站在人群最後面,也不往前擠。
他看了好一會兒,咧開嘴笑了一下,露出幾顆稀疏的牙,拍了拍旁邊一個年輕人的肩膀:
“這是鴻福的命,人這輩子,該來的總會來。”
說完他又拄著柺杖慢慢轉身,往巷子外頭走,步子一高一低,走出去七八步,又回頭看了一眼,才慢慢走遠了。
人群裡最前面站著一箇中等個頭的漢子,叫王鐵柱,長得壯實,下巴上一道疤,是前幾年幫人扛木料時砸的。
他在村裡輩分不算高,但力氣大,紅白喜事搬桌子抬棺材都叫他,幹活從來不挑。
他看著地上那堆東西,撓了一把後腦勺,嗓門不大不小地說了一句:
“這得多少錢?咱們攢兩年也湊不齊吧。”
旁邊的人沒接話,只是搖了搖頭,不知道是不想接還是沒算清。
王鐵柱又看了一眼那袋白麵,嘴皮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把手裡的菸屁股扔在地上用腳尖碾了碾,退了兩步站到人群邊沿去了。
人群裡安靜了一瞬,隨即又響起交頭接耳的嗡嗡聲。
一個聲音低低地說:“鴻福叔祖上積德了。”
另一個聲音接道:
“人家是華僑,家裡有人在外面,跟咱們不一樣。”
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絲酸,像是牙縫裡漏出來的風,不敢大聲,怕被人聽見。
蹲在牆根下的王老栓把菸袋鍋子重新點上,吸了一口,煙從鼻子裡噴出來,模糊了他的表情。
他隔著煙霧看著李鴻福家的院子,嘴裡沒說話,煙鍋子裡的火星明瞭一下又暗下去了。
旁邊一個年輕後生湊過來想說什麼,王老栓擺了一下手,像是覺得多說無益,又像是心裡那口氣還沒理順,不想讓人看見自己這副模樣。
風從巷口吹過來,捲起地上的乾土,在人群的腳邊打著旋兒,誰也沒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