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長生又從桌上拿起一個盒子，開啟，裡面四塊上海牌手錶整整齊齊擺著，錶盤鋥亮，錶帶是新皮帶，銀白色錶殼反著光。
“二叔，這幾塊表，你們幾個爺們一人一塊。光國。光軍。光黨，你們也到了出門的年紀了，戴塊表方便看時間。”
李光國愣在院門口，看著遞到面前的手錶半天沒伸出手來。
李光軍和李光黨也愣住了，兄弟三個互相看了一眼，誰也沒敢先接。
李鴻福站在旁邊伸手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錶盤上細細的指標和日曆窗，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又把它放回鐵盒裡，
“長生，這太貴重了。”
李長生擺了一下手，
“二叔，都是自家東西，你就別見外了。”
他拿起兩塊表直接塞進李光國和李光軍手裡，第三塊塞進李光黨手裡。
兄弟三個攥著表，手心都有些潮，互相看了一眼，誰都沒說話，但也沒再推回來。
李鴻福站在旁邊看了好一會兒，才從那鐵盒子裡拿出屬於自己的那一塊，翻過來看了一眼表底，又翻回去，沒有戴，只是用袖口擦了擦表面，擱進了褂子內側的口袋裡。
最後李長生從桌上拿起那個紅繩串著的長命金鎖，小小的一個，在日光底下泛著黃澄澄的光。
他轉身走向灶房門口，老五正扒著門框探著腦袋往這邊看。
李長生在老五跟前蹲下來，把金鎖舉到他面前，老五眼睛瞪圓了盯著那小小的金鎖，又抬頭看了李長生一眼。
李長生沒說話，把紅繩套過老五的脖子，在後腦勺上打了個結，又把金鎖擺正了擱在小孩的胸口。
老五低下頭伸手摸了摸那冰涼的小金鎖，又抬頭看著李長生，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顆的門牙。
李長生蹲在老五面前，看著那張小小的臉，七八歲的年紀，圓臉膛，兩顆黑眼珠亮晶晶的。
這就是他爸，在後世他會成為一個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愛喝酒，喝多了會坐在門檻上嘆氣，會在他考砸了的時候罵他幾句，會在過年時給他包一個皺巴巴的紅包。
可這會兒他只是一張圓臉膛上掛著天真的小孩，正低頭摸著他脖子上掛著的小金鎖，仰著臉朝他笑。
李長生喉結動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樣，沒有開口，只是拍了拍老五的腦袋站了起來。
老五被點了點腦袋也沒躲，歪著脖子多看了李長生一眼，咧嘴又笑了一下，金鎖在日頭下晃了一下，又貼回了他胸口。
院子裡安靜了幾秒，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裡，不知道誰說了一句“這孩子有福氣”，聲音不大，像是一顆小石子扔進了池塘。
院子裡再次炸開了鍋。
這回比剛才看見米麵肉酒時更熱鬧。
剛才那些東西雖好，終究是吃的，家裡再窮，咬咬牙也能買點回來吃，不算什麼。
可金手鐲。上海牌手錶。長命金鎖，這些東西在村裡人眼裡，那是一個家幾年的收成疊在一起才敢想的。
王秀蘭站在人群邊沿，目光緊緊盯著王翠花圍裙口袋裡那一角露出的紅綢，嘴唇抿了好幾下，低聲跟旁邊的人說了一句：
“金鐲子，我婆婆嫁過來那年陪嫁了一對銀的，都當傳家寶了，這直接上金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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