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凱軍站在條凳邊上，手裡的粗瓷碗還端著，茶水已經涼了，他沒顧上喝。
他看著王翠花手裡那團紅綢布開啟時露出的金色光澤，又看著李光國兄弟幾個一人捧著一塊上海牌手錶，最後目光落在老五脖子上那枚金鎖上——小小的，沉甸甸的，在太陽底下晃了一下。
他端著碗的手指緊了一下，又鬆開了。
他當村支書二十多年，見過回來尋親的，多半帶些禮物，可像李長生這樣頭一回上門就又是米麵肉酒又是金鐲手錶的，他確實頭一回見。
這些東西加起來，少說也得幾千塊。
他心裡估摸了一下這個數字。
可他沒有動什麼心思。
他當這個書記，靠的不是手長，是腿勤嘴嚴腦子清，該看的看，不該碰的不碰。
村裡人信他，是因為他做事公道，誰家有事他都到場，從不偏著誰壓著誰。
這麼多年下來，他早就知道有些東西看著燙手，沾了就得褪層皮。
所以他看著那些金鐲子手錶，心裡頭沒有別的念頭——那是人家李鴻福家的東西，跟他王凱軍沒關係。
但他腦子裡轉的是另外一回事。
他看李長生在院子裡跟李鴻福說話的樣子，彎腰給老五系金鎖時的動作，自然。大方。不端著。
他不光是有點錢，還願意花，花得也爽快。
王凱軍心裡頭那個念頭一下子拱了上來——要是能請這位華僑幫村裡做點事呢？
不用多，哪怕修條路，或者給村小學添幾套課桌椅，都是天大的好事。
天木鄉離縣城不遠，可村裡的路一到雨天就爛成泥湯，孩子們上學得蹚著水走，他早就想修，可村裡賬上空空如也，年年報上去年年批不下來。
他心裡頭那個想法像火星子一樣閃了一下，又被他按住了，目光從李長生的背影上挪開，低下頭喝了一口已經涼透的白開水。
現在人多，不是談這個的時候，等回頭找個機會單獨聊聊。
他把碗擱回桌上，手指頭在碗沿上搭了一下才鬆開，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只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把什麼話先嚥下去了，等著合適的時機再說。
就在這時，巷口傳來一道大嗓門，尖亮亮的，隔著半條巷子都能聽清。
“喲，這麼熱鬧啊！我說怎麼滿村人都往這邊跑，合著是鴻福家來了貴客啊！”
人群往兩邊讓了讓，趙曉紅擠了進來。
四十出頭，圓臉盤，顴骨高，穿著一件嶄新的碎花的確良襯衫，頭髮燙過攏在耳後，腳上一雙半新的黑布鞋，擦得還算乾淨。
她挎著一個竹籃，籃子裡空著，顯然不是來串門送禮的架勢。
趙曉紅是王翠花大哥王德木的媳婦，嫁過來二十多年，一張嘴在村裡出了名的厲害，說話像是帶著刺兒。
她跟王翠花關係不好，村裡人都知道。
王翠花家窮，公婆在世時沒少接濟，趙曉紅那會兒就經常在家摔盆打碗，指桑罵槐地說“嫁出去的閨女潑出去的水，隔三差五回孃家拿東西算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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