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曉紅走到李長生跟前，笑盈盈的，眼角擠出幾道褶子，
“哎呀，一看就是外面回來的，跟我們鄉下人就是不一樣。你是翠花的侄子？
那也得管我叫一聲舅媽了。我們家跟翠花家是正兒八經的親戚，她大哥就是我家那口子。”
李長生看著她，嘴角彎了一下，
“舅媽好。”兩個字，不冷不熱。
他腦子裡轉了一下。
這個舅媽，他後世沒什麼太深的印象，但小時候聽大人們提過幾回，每次提起都是搖頭。
不過還是記得一些，比如過節去拜年，趙曉紅總是把好菜好飯藏起來，端上桌的都是素菜剩飯，嘴上說著“家裡也沒啥好東西”，轉頭卻把雞鴨魚肉端到自己那邊的桌上。
他小時候跟著大人去過幾次，趙曉紅從不拿正眼看他，給壓歲錢也是薄薄一張角票，打發叫花子似的。
後來家裡條件好了些，趙曉紅倒是主動來過幾回，提著兩斤蘋果一包白糖，說是“來看看妹妹”，坐不了多會兒就開始打聽家裡掙了多少錢。有沒有門路給她家孩子安排個活幹。
那些記憶像潮水一樣漫上來，他看著眼前這張堆滿笑意的臉，心裡的熱乎勁降了幾分。
面上客客氣氣，心裡卻像隔著一層窗戶紙。
他知道這種笑底下藏著什麼，眼下沒有發作的必要，
但也沒有親近的心情，所以那聲“舅媽好”喊得客氣而疏遠，像是隔了一層什麼，禮貌到了，溫度全無。
趙曉紅好似沒有感受到李長生的冷漠。
臉上的笑又大了些，目光往王翠花那邊飄了一下，聲音故意放高了幾分：
“翠花啊，你家這親戚可真大方，這些東西，得不少錢吧？”
她說著目光又落在老五脖子上的金鎖上，金鎖在日光底下一閃，她的目光像是被那點金色燙了一下似的，嘴角的弧度微微變了一下，又很快恢復過來，
“嘖，這麼小的孩子就戴金的了，真是好福氣。”
她嘴上說著好福氣，眼珠子卻像是被那點金色釘住了一樣，挪了好幾下才移開。
剛才她還在巷口嗑瓜子，聽見村裡人傳話說鴻福家來了個華僑，帶了一車東西，金鐲子。手錶。金鎖，樣樣都有。
她本來不想來，可聽了一耳朵又一耳朵，越聽心裡越癢，瓜子也嗑不下去了，回家換了件乾淨衣裳就往這邊趕。
她的目光又往王翠花圍裙口袋上掃了一眼——口袋鼓起來一塊，像是揣了什麼東西。
她心裡頭估算著那金鐲子的分量和成色，臉上的笑撐不住，壓低了聲音跟王翠花說：
“妹子，大哥最近腿腳不太好，我就順便過來問問——你這邊要是寬裕，能不能先借點，回頭讓你哥收成好了再還你。”
她說完這話，又往李長生那邊瞟了一眼，像是在暗示什麼。
王翠花站在灶房門口，臉上的表情變了變。
她看著趙曉紅，嘴唇抿了一下，手在圍裙上慢慢擦了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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