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我二叔家買的,昨天剛認了親,家裡缺的東西多。”
他說得很隨意,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孫德茂站在原地,攥著票的手指頭鬆了一下。
他想起昨天在招待所見到的李鴻福——灰褂子,黑瘦,站在招待所門口搓著手,眼巴巴地問有沒有人來找他閨女。
那個樣子還印在他腦子裡,一窮二白的莊稼漢。
可就是這麼一個人,天降一門貴親,昨天認了親,今天侄子就來百貨大樓給他買彩電買縫紉機買收音機買腳踏車。
孫德茂不是沒見過有錢人,可沒見過這麼花錢的,像是兜裡的票子長了腿,看見親戚就自己往外蹦。
他心裡頭羨慕李鴻福,嘴上只乾巴巴地說了一句:
“那你這二叔......命真好。”
櫃檯裡面傳來一陣響動,售貨員從倉庫那邊抱著一臺彩電走出來,紙箱封裝著,擱在櫃檯上。
“孫所長,你的彩電。”
孫德茂回過神來,彎腰把紙箱抱起來,紙箱沉,他換了個姿勢託著底,側過頭朝李長生點了一下頭:
“李同志,我先回去了。你慢慢逛,招待所那邊有什麼需要你直接找我就行。”
他說著抱著紙箱往外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看了李長生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上來的味道。
像是一個趕集的人看著另一個人把整條街都裝進了兜裡,可又清楚那兜子跟自己沒關係,只能多看兩眼,回頭再走自己的路。
他抱著彩電下了樓,步子比平時穩了些,走出百貨大樓大門的時候陽光正好照在臉上,他眯了一下眼,把紙箱往上顛了顛,朝招待所的方向走去。
李長生在華僑專櫃把收音機和縫紉機的票收好,轉身下了樓。
他在一樓腳踏車櫃檯又買了兩輛鳳凰牌腳踏車,一輛黑一輛綠,兩百三一輛,四百六。
售貨員又開了票,把票跟樓上那些單子訂在一起,厚厚一沓,邊角摞得整整齊齊。
一起來到算總賬的櫃檯。
售貨員是個戴眼鏡的中年人,從櫃檯底下摸出一把算盤,噼裡啪啦撥了一通,把珠子推上去又拉下來,算了兩遍才抬頭。
“同志,我給您統一下總數啊。”
他推了推眼鏡,手指點著那一沓票,
“中山裝四套,每套三十,一百二;大衣兩件,一件八十,一百六;童裝一套,二十;
皮鞋六雙,男式四雙每雙四十五,女式兩雙每雙四十,加童鞋三十,那是......四四一百八,加八十,再加三十,二百九;彩電一臺,一千二;
收音機一臺,二百二;縫紉機一臺,三百;腳踏車兩臺,一臺兩百三,兩臺四百六。合計——兩千六百七十塊。”
他報完最後一個數字,自己先吸了口氣,抬頭看了李長生一眼,又把目光落回算盤上,像是怕自己加錯了,又把珠子撥了一遍。
櫃檯旁邊站著的一個年輕售貨員湊過來瞅了一眼那沓票,嘴微微張開,沒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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