招待所臺階上站著兩個人。
左邊那個四十來歲，方臉，濃眉，穿灰色中山裝，上衣口袋裡彆著兩支鋼筆，手裡端著一個白瓷搪瓷缸子。
缸子上印著紅字“為人民服務”，搪瓷磕掉了幾塊，露出黑色的鐵皮。
他叫孫德茂，眉山縣第一招待所的所長。
右邊那個年輕些，三十出頭，瘦長臉，戴一副黑框眼鏡，穿深藍色滌卡幹部服，夾著煙的手指發黃。
煙是紅塔山，已經燒了半截，菸灰搭在指節上沒掉。
他叫趙國強，縣政府辦公室的副主任。
孫德茂先看見那輛賓士。
車從街口拐進來的時候，他正低頭吹缸子裡的茶葉沫子。
趙國強碰了碰他胳膊，他抬頭，缸子舉在半空沒放下。
黑車，大，鋥亮。
車頭那個三叉星標誌他不認識，但上海牌。伏爾加他見過，都沒這個大，沒這個亮。
車停穩，熄火，門開了，下來一個年輕人。
孫德茂眯著眼打量。
年輕人穿深藍色西裝，拉鍊上掛著鑰匙，腳上是黑皮鞋，沒沾多少灰。
寸頭，臉年輕，但眼神不像二十出頭的人，沉著，掃了一圈才收回來。
趙國強手裡的菸灰掉了，掉在袖口上，他低頭看了一眼，沒撣。
年輕人從後座拿出一個檔案袋，夾在腋下，鎖了車，朝這邊走來。皮鞋踩在水泥地上，步子不快不慢。
孫德茂放下搪瓷缸子，往前走了兩步。
趙國強跟上來，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尖碾了碾。
“同志，”
孫德茂開口，聲音厚實，
“你找誰？”
李長生站住，看著面前這兩個人。
方臉的那個端著缸子，瘦長臉的那個推了推眼鏡。
“我是歸國華僑，”
李長生說，
“回來尋親的。剛到縣城，先找個地方落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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