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子君沉默一息，不卑不亢道：“位卑不敢忘國。僅此而已。”
殿內一亮。好一句“位卑不敢忘國”，難怪能年紀輕輕就高中探花。
周伯淵鬍鬚微動。
“位卑不敢忘國。駙馬爺好大的氣性。但是斷案判律，可不是背熟幾本《夏律》就能通的。”
柳子君向他行了一禮：“請周公賜教。”
周伯淵也不客氣，直接道：“按律，謀殺夫婿致人受傷，判處絞刑。這啞女持刀砍傷趙大，證據確鑿，依法當絞。”
柳子君不疾不徐：“她與趙大的婚約，本就觸犯律法。按《戶婚》，違法結合的婚姻自始無效。既然不是夫妻，哪來的‘殺夫’之說？”
周伯淵不慌不忙，再次搬出《名例》：“律法有明定：只要婚書已立，或者收了聘禮，就算夫妻。這啞女家人聘禮已收，按律就是趙家的人。”
柳子君道：“周公引的沒錯，但您漏了後半句——凡屬違律成婚的，不適用此條。”
周伯淵的捋胡終於停下。
“不錯。駙馬爺果然背得熟。”
“但你方才說《戶婚》裡婚約無效，又說《名例》裡違律婚約不適用夫妻定義。臣告訴你，這兩條律法，護的是沒拿起刀的她。拿起刀的那一刻，她便不屬於《戶婚》和《名例》保護範疇。因為《賊惡》不需要問婚約違不違律。《賊惡》只問：她拿起刀傷人的那一刻，他是你的什麼人？”
柳子君沒有接話。
周伯淵字字清晰，接著道：“《戶婚》管的是婚約成不成立。違律成婚，婚約作廢。這條律法的本意，是保護被強娶的女子。
所以她分不到趙家財產，這是《戶婚》的事。”
“《名例》管的是‘夫’該不該定。違律成婚的人，不按夫妻算。這條律法的本意，是讓她在戶籍上不被夫家所困。
所以她不入趙家族譜，這是《名例》的事。”
他停了一瞬。
“但律法不止這兩條。《賊惡》管的是賊人與惡人。《賊惡》不問婚約違不違律，不問《名例》怎麼定稱呼。《賊惡》只問：你傷他之時，他與你是什麼關係？”
“她傷趙大之時，婚書雖未立，但聘財已受。依《名例》稱夫條的前半句。雖無婚書，但已受聘財者，亦是夫。那一刻，趙大就是她的夫。她砍趙大，就是以妻砍夫。以妻砍夫，便是殺夫。殺夫，便屬十惡。十惡，當絞。”
“三條律法，各管各。《戶婚》護她不被夫家所累。《名例》護她不被夫家所困。這兩條律法，是聖人留給弱女子的護身符。
但她拿起刀的那一刻，她便是惡人，便受《賊惡》管轄，《賊惡》不問婚約違不違律，只依據《名例》稱夫條的前半句，雖無婚書，但已受聘財者，亦是夫。那她便是妻，妻殺夫——”
“當絞！”
絞字落下，殿內寂然無聲。
公主一派的官員們面色暗淡，暗自嘆氣。鄭賢當初就是栽在這套邏輯上，如今看來，柳子君也要在這裡重蹈覆轍。
他們原本以為駙馬敢站上來，是有了新的論點，誰知兜兜轉轉，還是踩進了同一個死局。
柳子君站在殿中央。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等著他像鄭賢一樣，啞口認輸。
只是，他卻緩緩抬起了頭。表情平靜，彷彿早就知道了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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