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雅迷迷糊糊坐起來，揉眼睛。“怎麼突然要去上墳？”
“你考上中專了，不該去告訴你爺爺奶奶一聲？”李桂蘭已經把祭品準備好了，籃子裝著幾個饅頭。一盤雞蛋。一塊豬肉，還有一沓紙錢。“你爺爺奶奶要是活著，不知道多高興。”
程雅趕緊起來洗漱，換了件乾淨衣裳。
程遠山今天請了假，推著腳踏車在院子裡等著。程寧也要去，被李桂蘭攔下了：“你姐姐去就行，你乖乖在家待著。”程寧噘著嘴不樂意，李桂蘭塞了一塊桂花糕給她，她才不鬧了。
程建國騎車帶著李桂蘭，程遠山騎車帶著程雅，一家四口往城外騎。爺爺奶奶的墳在城東的山坡上，騎了快一個小時才到。土路顛簸，程雅坐在後座上，扶著程遠山的腰，屁股被顛得生疼。
爺爺奶奶去世的時候，程遠山才十幾歲。那時候還在打仗，兵荒馬亂的，今天不知道明天的事。程遠山上面還有一個哥哥，比他大五歲，長得高高大大，能幹得很。有一回出去找吃的，再也沒回來。是死是活，不知道，連個信兒都沒有。程遠山的姐姐比他大兩歲，嫁得遠，嫁到了外省，一年也回不了一次。逢年過節寄封信回來，說是挺好的，讓家裡別掛念。
程雅沒見過爺爺奶奶，也沒見過那個大伯。她只聽她爸說過幾次，每次說的時候都喝了幾杯酒，話不多，說幾句就不說了，悶頭抽菸。
墳在山坡上，不大，長滿了草。程遠山蹲下來拔草，程建國也跟著蹲下來，父子倆一人一邊，把墳前的草拔得乾乾淨淨。李桂蘭把祭品擺好，饅頭。雞蛋。豬肉，整整齊齊碼在墳前。
程遠山點了一炷香，插在墳前，跪了下來。程建國和程雅也跟著跪了。李桂蘭站在旁邊，把手裡的紙錢一張一張扔進火裡。
“爹，娘，大哥，小雅考上中專了。省城的中專，文書檔案專業。”程遠山的聲音不大，被風吹得有些散，“這是咱老程家頭一箇中專生。光宗耀祖啊，以後能當幹部的。你們要是還在，不知道多高興。”
風吹過來，紙灰揚起來，飄飄忽忽地往天上飛。
李桂蘭蹲下來，又燒了幾張紙錢。“爹，娘，你們保佑小雅，讓她在外面平平安安的，順順當當把書唸完。”
程雅跪在墳前，看著她爸微駝的背影和她媽被風吹亂的頭髮，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她沒見過爺爺奶奶，但她知道，如果不是他們，她爸不會活下來，不會有她哥，不會有她。她跪在那兒，認認真真磕了三個頭。
回去的路上，程遠山一直沒說話。程雅坐在後座上，看著路兩邊的莊稼地一片一片往後退，玉米葉子在風裡嘩嘩地響。
“爸。”
“嗯？”
“等我畢業了，掙錢了，帶你和媽去省城逛逛。”
程遠山沒接話。過了一會兒，他說了一句：“你把自己照顧好就行。”
到家的時候，李桂蘭從籃子裡拿出剩下的饅頭和雞蛋，放在桌上。程寧跑過來伸手就要拿，被李桂蘭打了手背：“供過祖先的，得先讓姐姐吃。”
“為什麼？”
“因為你姐姐考上了中專，這裡有你爺奶的香火氣。”
程寧扁著嘴，看著程雅把那個雞蛋吃了。程雅吃了一半，把剩下的一半塞程序寧嘴裡。
“姐——”
“別說話，吃你的。”
李桂蘭看著兩個閨女，搖了搖頭，沒說什麼。她去廚房端了飯菜出來，一家人圍坐在桌前。
程遠山倒了一杯水，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小雅，去省城的東西，你媽給你準備得差不多了。缺什麼跟我說，我去廠裡問問，看看能不能弄到。”
“不缺了。”
“被子。褥子。臉盆。毛巾。牙刷。牙膏。衣裳。鞋......”李桂蘭掰著手指頭數，“還差個暖水壺。省城冬天冷，沒有暖水壺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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