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程雅,有你的信原來已經十一月中了啊,冬天的冷意越發濃重了,等到察覺的時候,窗外的楊樹葉也從枯黃早已變成了它們的養料。還好她之前來的時候家裡給她帶了一床厚棉被,還有棉衣,手套啥的,宿舍裡大家也越穿越厚實,趙秀英把那件她織了半個月的毛衣也穿在了身上,深灰色的,耐髒好穿,領口收得緊實,她說正好合身。
程雅每天早上醒來的時候,聽見窗戶紙被風吹得微微鼓動,推開窗戶一條縫,她深吸一口涼氣,醒了醒,然後照常去洗漱。吃飯。上課。
週三中午那天她們吃完飯後,一起往校外走。周禾說要去郵局取家裡的信,趙秀英也說要去寄個包裹。程雅本來打算直接回宿舍,被周禾拉了一把:“走嘛走嘛,都好久了,說不定叔叔阿姨給你回信了呢,去看看嘛。”
程雅想了一下,確實也挺長時間了,要是家裡寄信的話也該到了,就算沒到也出去透透氣也好。
郵局離學校不遠,走十幾分鍾就到了。周禾進去之後站在櫃檯前面報了宿舍樓的門牌號,工作人員轉身翻了一排信封,找出兩封遞給她。趙秀英寄完包裹之後也站到旁邊等著,程雅站在門口沒有進去,在外面等了會兒。
周禾從櫃檯那邊轉身走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封信。“程雅,”她揚了揚手裡的信封,“你看這是什麼?阿姨叔叔給你郵信啦,快來。”程雅接過來的時候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字,是李桂蘭的小學生筆跡。有時候她其實覺得她媽還挺有反差萌的,那麼雷厲風行一個人,偏偏寫字還可可愛愛的。封口貼得齊整,郵票端端正正地貼在右上角。她沒有急著拆開,先把信封翻了一面看了看背面,然後沿封口慢慢撕開。
她把信紙抽出來的時候發現裡面還有八塊錢還有一點糧票,差不多5斤的量。不知道她媽攢了幾個月才給她郵過來的,畢竟她開學的時候才給她買了一堆東西。信紙折了三折,展開的時候能聞到一點墨水的氣味,像是已經寫了好幾天了。
她看著她媽的字,露出一言難盡的表情,圓圓潤潤可可愛愛的,信上有些複雜的字被劃了又改,改了又劃的。她彷彿看到她媽像小學生一樣端端正正的坐在桌前努力寫字的畫面。
“你爸自從那天收到你往家裡發的信,知道你拿了省一等。整個人都抖擻起來了,第二天一大清早的就起來拾掇,還把我給吵起來讓我給抽了一頓,聽你哥說你爹七點就去了,到處跟車間裡的人說,說他閨女在省裡比賽拿了一等獎,然後就端著茶缸子,等別人誇他閨女有出息。你爹這人啊,年輕時候就悶騷,有啥話從來不直說,就喜歡裝。”程雅讀到這裡的時候,忍不住笑了,差點撞到旁邊的人。
接著往後看:“你舅媽也聽說了,來看來著,說那個紅皮本子真不賴,一看就不一般,還問你什麼時候放假。寧寧更是把你的獎狀寶貝似的,睡覺也抱著,說要每天看一遍,以後跟姐姐一樣厲害。”程雅往後翻一頁,“你們老師說得對,記進檔案裡,以後分工作人家看見說不定能分個好一點的。你爸還說讓你好好唸書,家裡不用操心。天冷了多穿點,信裡還有八塊錢,還有點糧票,這兩天天冷了,你記得給自己添置點兒,多吃飯,別凍著。”
程雅把信紙摺好放回信封裡,站在郵局門口把信又看了一遍。周禾已經在前面走了幾步,回頭喊她:“走了,回去再看。”程雅應了一聲,把信封揣進口袋裡,跟上她往回走。她的手伸在口袋裡,指尖隔著布料碰到信封的邊緣,像是碰到一片剛從遠方被風帶來的葉子。
回宿舍的路上,周禾走在前面,步子比平時快一些,像是急著回去拆第二封信。趙秀英跟在她後面,手裡拎著寄完包裹剩下的半截麻繩,繞了兩圈收進口袋裡。程雅走在最後面,一隻手插在口袋裡,指尖偶爾碰到信封的邊緣,又收回來。
推開宿舍門的時候,王秀蘭正坐在窗邊看書,陳麗華在床上靠著翻小說。周禾已經迫不及待地把自己那封信拆開了,笑嘻嘻地跟她們分享:“我媽說我不在家,家裡一下子都安靜了,他們可不得勁了,說我在的時候還覺得我跟麻雀似的嘰嘰喳喳的他們頭疼,現在還有點不適應;還說家裡等我放假回去吃燉肉呢。”她唸完自己又看了一遍,笑了一聲,把信紙翻到下一面繼續看。
程雅走到桌邊坐下來,從口袋裡掏出那封信放在桌面上。孫梅路過的時候瞥了一眼,停住了:“家裡來信啦?”程雅一下就把她爹老底揭了說:“嗯,我媽說我爸得了吧搜的,自從知道我拿獎了,連著好幾天一大早就去車間裡等著被人誇。”孫梅聽完笑了一聲:“那你爸不得驕傲壞了,能有這麼出息的閨女。”程雅嘴角彎了一下,把信紙又展開來看了兩眼,然後重新摺好放回信封裡,拉開抽屜放了進去,和獎狀放在一起。關上抽屜的時候她多壓了一會兒才鬆開手,信紙邊角在合攏時輕輕貼過她的指腹。
趙秀英坐在對面床沿上,把剛才收進兜裡的麻繩又拿出來看了一眼:“我明天也給我媽寫封信,問問家裡咋樣,還有豆豆最近吃飯情況。”她的語氣很平常。周禾接了一句:“豆豆是誰?”趙秀英說:“我家雞。”周禾啊了一聲,沉默了良久說:“你家雞還挺特別,還有名兒呢”。
傍晚的時候,幾個人一起去食堂打飯。程雅端著碗坐到靠窗的位置,周禾坐在她對面,把中午那封信又翻出來看了一遍,才收起來放在桌角。她說:“我媽還說家裡那棵杏樹葉子落光了,她掃了好幾堆。”程雅說:“冬天了。”周禾說:“你家有樹嗎?”程雅想了一下:“我家院子裡沒有。”周禾說:“那以後可以考慮種棵桃樹梨樹杏樹什麼的,還能吃水果呢。”
吃完飯幾個人一起走回宿舍。路燈已經亮了,昏黃的光落在石子路上,把幾個人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細。程雅走在後面,聽見前面的說話聲和腳步聲交錯著。晚風穿過走廊的時候已經有了冬天特有的那種刺骨的寒意。
程雅推開宿舍門的時候,感覺到風從窗戶縫裡透進來了,一股一股的。她走過的時候順手把那盆土往裡面挪了挪,免得把盆給吹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