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校賽題目陳老師把題目紙發下來，程雅接過去看了一眼。題目是一份報告——關於申請修繕第三教學樓的報告。
第三教學樓是學校最舊的一棟樓，建於五十年代初，磚木結構，門窗老化，屋頂多處漏雨。今年入冬以來，牆面出現了幾道裂縫，教研室和教務處都去看過，說存在安全隱患。報告要求寫清楚現狀描述。問題分析。修繕方案。費用估算。
程雅看了一眼題目，心裡落定了一半。之前她練過類似的，結構都差不多。她把白紙鋪平，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框架順序：現狀。問題。方案。費用。請示。想好了之後，她開始動筆。
第一段寫現狀。第三教學樓建於五三年，磚木結構，使用至今已十餘年。門窗變形，屋頂瓦片脫落，入冬後滲水嚴重，還有對學生們影響。這一段她寫得客觀，只陳述事實，背景。
第二段寫問題。牆面裂縫擴大，部分樑柱有腐朽跡象，存在安全隱患。尤其雨季過後，一樓走廊積水嚴重，學生進出不便。措辭不能太急，但要把問題說清楚。
第三段寫方案。建議進行全面修繕，更換破損門窗，翻修屋頂，加固樑柱。施工時間安排在學校假期，不影響正常教學。
第四段寫費用估算。她寫了個大概的數字，留了一句“具體費用以實際核算為準”。
最後寫請示語氣。“妥否請批示。”寫完最後一筆的時候，她發現日期欄還空著，補上一九六五年十二月二十日，然後把筆帽合上，完美！收工！
寫完之後她把卷子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確認格式無誤。落款完整。日期準確。她把鋼筆收進筆袋裡，安靜地坐著等收卷。階梯教室裡安靜的，筆尖摩擦紙面的沙沙聲連成一片，偶爾有人翻頁，紙角掀起又落下的聲音在安靜的教室裡格外清晰。日光燈在頭頂嗡嗡地響，窗外的陽光斜照進來，在桌面和地板上劃出細長的光帶。她沒往旁邊看，只是低著頭等結束，手指搭在桌沿上，不緊不松。
收卷鈴響了。陳老師站起來，從第一排開始迅速收卷，一張一張整理好。程雅把卷子遞過去的時候，陳老師接過去順手放在最上面，沒多看一眼。程雅坐在位子上等了一會兒，等收卷全部完成，然後才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發僵的手腕。
階梯教室裡開始有說話聲。有人站起來伸懶腰，有人低聲對答案問情況，有人彎腰撿掉在地上的筆。程雅站在原地，目光掃了一圈階梯教室。孫紅梅的座位已經空了，桌面上乾乾淨淨，沒有留下一張廢紙或一支筆。她走得最早，動作也輕，沒有留下來跟同學一起對對答案什麼的，這是一種對自己無比的自信。程雅看了一眼她的桌面，乾淨整潔，但人已經不見了。
李建平還是那副內向不想說話的樣子，坐靠門的位置上縮著。他沒急著起身，正在把自己的鋼筆和橡皮一樣一樣收進筆袋裡。他收得很仔細，每一件都放回包裡拾輟好。他收完之後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下，然後低著頭往門口走，走得不快不慢，也沒有跟任何人打招呼。
楊星華從窗邊站起來，把外套穿上，穩穩的地往門口走。她走到講臺邊停了一下，跟陳老師說了幾句話，聲音很低，聽不清說了什麼。陳老師點了點頭，她輕輕笑了笑，然後轉身往外走。她的步子不緊不慢，像是剛下了一節在普通不過的課。
張紅梅坐在後排，還在座位上整理東西。她把草稿紙疊好收進包裡，又把橡皮擦了擦桌面上的碎屑，然後才站起來。她抬頭看了一眼程雅的方向，兩個人隔著幾排座位點了下頭。
趙麗麗已經走到門口了，回頭看了一下程雅。程雅拿起布兜走過去，兩個人一起出了階梯教室。
走廊裡風大，吹得人縮脖子。樓梯口有人在上上下下，腳步聲雜亂。趙麗麗走得不快，手裡拿著筆袋，沒說話。程雅也沒說話，兩個人並肩走了一段路，拐過樓梯口的時候，趙麗麗忽然開口：“你寫的怎麼樣小雅？”
“還行。”
“難嗎？”
“嗯......跟老師講過的格式差不多。”
趙麗麗點了點頭，沒再問了。
程雅想起自己坐在座位上等收卷的時候，餘光裡其實掃到過周圍幾個人的動作。孫紅梅寫完很早，翻卷子的時候紙角響了一下，聲音不大，但她發現好幾個人聽到也開始加快速度。楊星華寫著寫著停了一下，大概是抬起頭往窗外看了一眼。李建平倒是一直沒停下過筆。
她把這些片段從腦子裡甩了出來，推開了食堂的門。周禾已經佔好了位置，正端著碗朝她揮手，臉上帶著考完之後那種舒展的神氣，嘴角翹著，比早上出門時鬆弛了不少。
“考完了？”周禾問。
“嗯呢，終於考完了。”程雅懶散的坐到她對面，把自己那碗粥端過來，低頭吹了吹熱氣。
窗外的天灰濛濛的，風比早上小了。食堂里人漸漸多起來，碗筷碰撞的聲音。說話的聲音混在一起，變成一層暖融融的嗡嗡聲。程雅端著碗喝了一口粥，覺得胃裡慢慢暖過來了。她抬頭看了看窗外，陽光被雲層遮住了，但天還是亮的。
明天差不多結果就能出來了，不管怎麼樣，起碼她盡力了。她低頭又喝了一口粥，把碗裡的米粒一顆一顆吃乾淨。窗臺上的灰被風吹得薄了一層，遠遠近近的說話聲還在往上升，食堂裡那股暖融融的熱氣裹著粥飯的味道，跟早晨的冷風隔著一條門簾的距離。她放下碗，苦命的一天終於要結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