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靠才華吃飯的女人是這樣—加更車開出二工校的時候,陽光還亮著。二月份的下午,光線斜著從車窗照進來,落在座椅和過道上,把車廂裡照得暖洋洋的。程雅坐在靠窗的位置,客車轉彎時她看見二工校的大門正在往後退,門口的橫幅邊角被風掀起一角又落回去。
陳老師在車門旁邊站了一會兒,等所有人都上了車,又繞著車子走了一圈,確認沒人落下,才最後一個上車。他在前排坐下,回頭看了一眼車廂裡的人,像是確認每一個人都在位置上,然後才跟司機說了一句:“走吧。”
程雅把布兜放在膝蓋上,手指搭在拉鍊頭上沒有拉開。她靠著椅背,視線落在窗外,路兩側的行道樹在往後退,枝條還是光禿禿的,但顏色已經比冬天深了一些。車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輪廓,模糊的,比平時淡一些。她看著窗上那道模糊的影子,想起了考場上的那個紙團,想起了她反應過來之後心跳加速的那幾秒,想起了她藉著翻試卷的動作把它扔回去時手心的溫度。
那幾秒很短,但她在回來的路上反覆回放了不止一遍。
她以前從來沒有想過會遇上這種事。在她天真的認知裡,幾十年前的人應該是質樸的。老實的,不會有太多彎彎繞繞的心思。她甚至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傲慢——她帶著幾十年後的記憶,見過更多複雜的東西,自然比她們看得更遠。想得更深。甚至她一直認為自己是謹慎的,她從出生起發現的這個時代的不同她便小心的扮演著一個所有人認知中的孩童,她從來不敢去探究所謂的黑市,也不敢表現自己的不同。
可剛才那一瞬間她忽然發現自己錯了。那些她以為不會有的東西,其實早有徵兆了,現實不是史書,會嚴格按照那個節點一比一發生。那個紙團從右前方飛過來的時候,她沒有提前預判到,也沒有半點防備。她在考場上能反應過來,全靠反應快,不是因為她比別人更聰明,而是因為她運氣好,在最好的時機做了正確的行為。
如果她在處理那個紙團的時候猶豫了,如果她的動作被監考老師剛好瞥見,如果有人在那個節點上站出來指認她——她今天可能就沒法坐在這輛車上了。別說省賽成績,連她這個人都會被打上問號,甚至可能連累明年的她,即便將來能夠澄清,那也是很久以後的事了。
她慢慢想到更遠的一層。現在是1965年,再過幾個月,將會是一個什麼樣的年月,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到那時候,父子互相揭發。師生互相檢舉,一句隨口的話都可能被拎出來作為憑證,連最親近的人都不能全信。她今天經歷的這件事,不是一次偶然,更像是一次提前的提醒。告訴她,她不能再繼續延續著那種天真的傲慢了,不能想當然地以為一切都安全,不能以為這個時代的人跟她想的一樣,要早做準備了。
這樣的事之後發生一次嘛?不會的,有人的地方就有利益,利益催生矛盾與爭執,更何況之後還有畢業分配呢。她需要儘快充實,提升自己,去面對即將到來的可能的危險。這個紙團本身已經不重要了,但它讓她看清了自己腳下的地有多薄。
回到學校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偏後了。客車在校門口停下,車門開啟的時候帶進來一股風,比城裡的涼一些。程雅揹著布兜跳下車,腳踩到水泥地面上,布料隨著落地的動作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趙秀英站在宿舍樓門口,手裡拿著一件織了一半的毛衣,看見她們走過來放下手裡的針線,揚聲問了一句:“題難嘛?看著整個人都憔悴的。”她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停留在程雅亂糟糟的頭髮上。程雅扯了扯嘴角,有氣無力的回了一句:“題還行,就是車顛的我感覺膽汁都快出來了。”
程雅把布兜放到桌上,在床邊坐下來,坐了一會兒,沒脫外套就躺下了。被子被趙秀英曬過,蓬鬆的,有一股陽光曬過的味道。她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合上眼睛。
不知道躺了多久,半夢半醒間她聽見有人在走動,動作放得很輕,像是不想吵醒她。再睜開眼的時候窗外已經暗了,宿舍裡的燈亮著,光線落在桌面上。周禾還睡著,上鋪傳來平穩的呼吸聲。程雅坐起來,去水房洗了把臉。水流是涼的,撲在臉上的時候,腦子裡那些東西才慢慢退回去,退到不需要再時時翻動的位置上,但她知道它們不會消失。
第二天早上起來,日子恢復了省賽之前的樣子。早上的課還是公文寫作,陳老師進來的時候手裡拿著的是一沓作業本,不是成績單。他在快要下課的時候說了一句:“省賽成績還沒完全統計完,過兩天出結果,到時候會通知你們。”
程雅埋頭記著筆記,聽見後排周禾翻了一頁書,聲音比平時大了一些。下課後幾個人去食堂吃飯,路上沒有人主動提起省賽。陽光落在走廊地面上,風從操場那邊吹過來。
兩天後的下午,陳老師在課間走進教室,手裡拿著一張紙,臉上帶著笑意:“省賽成績出來了,獲獎名單也定了。今年分等級了——一等獎五個名額,二等獎十個,三等獎十五個。咱們學校公文組和知識法規組都有好幾個上榜的。”
教室裡安靜了一瞬。陳老師把紙展開:“公文寫作組,一等獎五個名額。孫紅梅,總排名第二。”孫紅梅坐在窗邊沒有動。“楊麗華,總排名第四。”楊麗華靠在椅背上笑了一下。陳老師的聲音停了一下說:“程雅,發揮不錯,總排第五,一等獎。”
教室裡安靜了一拍。周禾在後排猛地坐直了,旁邊幾個同學也轉過頭來,有人小聲說了一句“程雅?一等獎?”語氣裡帶著意外。程雅坐在座位上,聽見自己的名字被念出來的時候,心跳落了一拍。
一等獎第五名!!她原本以為以她的水平差不多也就二等了,頂多二等排名靠前一點兒,沒想到這次竟然又擦邊上了,感謝她的狗屎運。
陳老師繼續往下念:“二等獎:趙麗麗,總排名第十三。”趙麗麗坐在前排,聽到自己名字的時候沒有動,完全意料之中。“三等獎:李建平,總排名第十九。”李建平坐在靠牆的位置,沒有抬頭。陳老師又唸了知識法規組的名單:“王秀蘭,一等獎總排名第四;周禾,二等獎總排名第七,張明遠總排第九;劉芳,三等獎總排十八,王磊,三等獎總排名第二十一。”
教室裡安靜了兩秒,然後嗡的一下炸開了。周禾從後排擠過來拍在程雅肩膀上:“一等獎第五名!你知不知道一等獎只有五個人?”程雅被她拍得晃了一下:“知道,我一等倒數第一。”孫紅梅經過程雅座位的時候低頭說了一句:“拖拉機再破也是拖拉機。”她說完就走了。楊麗華從後排繞過來也笑了一下:“你第五我第四,咱倆還挨著呢。”程雅說:“那你要可小心了,萬一再有下次比賽我奮起超過你了,說著忍不住笑了一聲。”楊麗華揮了揮手往門口走了。
趙麗麗等周圍的人都散了才站起來,走到程雅面前站定。程雅先開了口:“你第十三名。”趙麗麗點頭:“二等獎,卡在中間也行吧。”程雅說:“二等獎獎金也不賴,能吃好幾天肉了。”趙麗麗好似認真的想了想,然後摸了摸臉說:“唉,靠才華吃飯的女人就是這樣,真沒辦法。”程雅盯著她的眼睛,想看看她是怎麼厚著臉皮說出來的這話。
從教室走回宿舍的路上,程雅走得不快。風從操場那邊吹過來,枝條已經泛青了,再過幾天就能長出葉子。她想著省賽裡遇到的那些人,想著那個紙團,想著自己從前那種天真的傲慢,想著再過幾個月可能會出現的事,該早做準備了。
她推門走進宿舍的時候周禾正在跟趙秀英比劃著什麼,看見程雅進來,目光亮了一下,像是想問什麼,但終究沒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