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勞動實踐省賽頒獎結束之後,日子好像跟以往沒什麼不同。
依然還是上課。寫作業。去食堂。回宿舍,每天還是按著原來的節奏走。程雅把獎狀和鋼筆收進櫃子裡,隔兩天拿出來看一眼又放回去。周禾把鐵皮文具盒擺在桌面上,用了幾天之後就收起來了。那支鋼筆程雅試用過一回,寫出來的字比慣用的那支細一些,筆尖劃過紙面的聲音也更輕,她沒捨得天天用,準備留著寫重要材料。省賽的熱鬧像一陣風,吹過去之後,冬天還剩下大半截,日子還得按原來的刻痕往下走。
程雅原本以為這一學期剩下的時間不會再有太大變化,也就這樣了。
然後公告欄就貼了張通知。
紅標頭檔案貼在教學樓大廳公告欄裡,印著省教育廳的章。課間的時候公告欄前面圍了不少人,有人踮著腳往前擠,有人側著頭從人縫裡看。程雅經過時停下來看了一眼,檔案要求所有中等專業學校將勞動教育納入必修課,納入學期總評,不合格者不予升級。不予畢業。底下蓋的紅章比省賽通知上的還大一整圈。
老生還好,基本也習慣了,他們新生但凡看過的沒有一個表情正常的,畢竟他們來中專不就是為了不去下鄉吃苦,畢業了還能有個鐵飯碗嘛。誰知道又開始搞這,但畢竟是上面發下來的,抱怨也不敢抱怨就怕一個不得了讓人給舉報了。
周禾從後面擠過來,踮著腳把檔案從頭到尾掃了一遍,轉頭問程雅:“‘不予升級’是真的假的?”
“真的。”程雅說,“勞動課不合格,學年成績作廢,留級或者退學。”
周禾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她盯著檔案最後一行字看了好幾秒,想說什麼又沒法說出口。
過了兩天,劉老師在班會上把檔案的具體安排說了一遍。她站在講臺邊,手邊放著一沓排班表。“咱們班下週一正式進農場,為期兩週,每天上午八點到下午五點,晚上回教室政治學習。男生翻地,挖紅薯,女生餵豬。打掃倉庫。整理農具。
你們也別怕不會,到時候農場有師傅帶教,我跟隊全程。勞動表現計入期末評語,評語和檔案掛鉤。”她說完停了一下,目光掃過底下坐著的學生,“勞動教育是必修課,不完成不予升級,畢業也是一樣。這學期勞動實踐不過關的,檔案裡留記錄,自己掂量。”
後排有人輕輕嘆了口氣,聲音不大,像憋了半天的氣忽然洩出來,但沒有人敢出聲反駁。
劉老師沒有接那聲嘆氣的茬,繼續往下講。“這兩年全國推行半工半讀,目的是逐步縮小腦力勞動和體力勞動的差別,改造知識分子輕視工農。脫離群眾的舊思想。你們將來坐辦公室寫檔案,但碗裡的飯不是辦公室裡長出來的。這事兒也不是咱學校自己定的,是上面統一要求的,哪個學校都一樣。”她說完在黑板上寫了幾個字:勞動教育。必修課。不合格不予畢業。寫完之後她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週一早上八點在校門口集合,男生女生按名單分組。”
程雅看著黑板上那幾個字,忽然想起李桂蘭送她來上學那天說過的話——你好好唸書,念出來了就不用像我們這樣吃苦了,以後坐辦公室當領導。結果來了學校告訴她,唸書?唸書怎麼了?唸書也得下地,不然通通延畢。她僵硬的抽了抽嘴角,把劉老師說的幾個要點記在筆記本上,筆尖在“必修課”三個字下面劃了一道線,然後合上本子。
週一早上,程雅起了個大早。她把舊衣裳換上,袖口捲到手腕以上,又換了一雙不怕踩泥的布鞋。趙麗麗已經在門邊等著了,穿著一雙舊解放鞋,褲腳扎進襪子裡。周禾還在翻箱子,找出一條灰布褲子,褲腳扎進襪筒,又低頭把鞋帶重新系緊了。
三個人往操場後面走的時候,程雅看見男生們已經在坡地那邊集合了。趙師傅站在地頭,腳邊放著一排鋤頭和鐵鍬,柄都磨得發亮,像已經帶過好幾屆學生。他伸手從地上拎起一把鋤頭,喊了一聲:“往這邊走,坡上那塊地今天翻完。”
男生們跟著他往坡上走。程雅收回目光,看見孫師傅站在豬圈旁邊,手裡拿著一把鐵鍬,正在等她們過去。她走過去的時候,孫師傅把鐵鍬遞過來:“今天先把豬圈清了,鏟完糞堆到那邊漚肥池裡,再把新幹草鋪上。”她說話直截了當,兩句話就說完了。
程雅接過鐵鍬,手心貼緊柄面,鐵鍬柄上的紋路被磨得幾乎平整。她走進豬圈的時候,兩頭黑豬正臥在乾草堆裡打盹,一隻耳朵微微抖了一下又不動了。圈裡鋪著乾草和踩實的泥地,靠近食槽的地方積了一層乾硬的糞塊。
趙麗麗已經站在靠裡的位置開始鏟了,動作不太熟練但很穩,鏟了兩下之後換了個角度,鐵鍬切進糞塊底部的角度小了一些,撬起來的時候不再震手。程雅學著她的姿勢對準豬屎撓了撓,果然省力。就是她撓著撓著忍不住給自己配了個BG在小小花園裡挖啊挖啊挖~就是人家是在花園裡挖,她在小小的豬圈裡挖豬屎。
周禾在後面鋪新幹草。她抱了幾捆乾草進來,一捆一捆拆開,抖散了均勻鋪在圈底,又用腳踩了踩壓實。一頭黑豬站起來踱步過來嗅了兩下,像是在確認啥,嗅完又用蹄子踱了踱。
忙完豬圈的活,程雅用掃帚把地面掃乾淨,又去倉庫幫忙。倉庫不大,裡面堆著鋤頭。鐵鍬。水桶。扁擔。麻袋,還有幾袋化肥靠在牆角。鐵鍬按長短排好,麻袋疊整齊,扁擔靠牆立起來。程雅把最後一把鋤頭歸位的時候,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根處沾了一層灰褐色的泥印,虎口被柄面磨得微微發紅。
中午休息的時候,幾個人坐在工具棚旁邊的樹蔭下。周禾掏出饅頭掰成兩半,遞了一半給程雅。“早上那會兒我覺得自己幹不了,結果也幹完了。”
程雅接過饅頭咬了一口:“下午還得繼續,倉庫清完了還要檢查農具。”
“幹就幹唄。”周禾說,“反正就兩週。”
下午繼續幹活的時候,程雅的動作比上午順暢了許多。鏟糞。鋪草。搬東西,都像是身體自己學會了怎麼用更少的力氣做同樣的事。倉庫清完之後她們又去豬圈轉了一圈,兩頭豬正趴在新鋪的乾草上打盹,像是被伺候舒服了,還打著呼聲起起伏伏。
傍晚收工的時候,男生們扛著鋤頭從坡上走下來,鞋底和褲腿都沾滿了泥。她轉頭好像看見隔壁班的李建平的身影,他走在他們隊伍後面,步子比平時沉多了。
等程雅她們幾個從倉庫這邊過來,在工具棚前面會合後。劉老師站在旁邊,等最後一個男生把鋤頭靠牆放好,點了一下頭:“大家都幹得不錯,明天繼續。”
晚上政治學習在教室進行,燈管換了新的,比平時亮一些,把桌面上翻開的書頁照得發白。劉老師先讀了一段材料,然後讓大家討論。程雅沒有發言,她坐在座位上,側頭看了一眼窗外。天全黑了,窗戶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水汽,在燈光映照下泛著一層細碎的光。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根處還留著那道紅痕,按下去有點疼,感覺都快起水泡了。只能熬了,多幹一段時間估計就習慣了,她把手收回來,放回膝蓋上,把目光重新落回桌面上那本攤開的書頁,沒有再去碰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