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面坐著三位工作組的老師，正中的中年男人先核對了他的姓名、籍貫、家庭成分，隨後首奔主題，一一核實大字報上的所有指控。
張修緊張得語速飛快，逐一解釋。
他承認自己確實借閱過外文書籍，但都是學校圖書館的俄語輔助教材，合規合法；也承認自己私下有過幾句牢騷抱怨，只是一時心煩的隨口之言，從沒有所謂崇洋媚外、牴觸階級的想法。
對面的人低頭飛速記錄，時不時抬眼審視他。
記錄完畢，中年男人壓迫感拉滿：“你確定只有這些？想清楚再回答，不要隱瞞。”
張修連忙點頭，急切辯解：“我真的沒有別的想法，都是話趕話的牢騷，不是真心的。”
對方翻了一頁筆錄紙，語氣冰冷：“是牢騷還是真心話，你自己心裡最清楚。”
漫長的談話結束，他走出談話室時，走廊的日光己經偏西。
早在他進來之前，班主任就己經被單獨問話核實過情況。接下來，便是同宿舍的舍友挨個被叫進去取證談話。
有人為了徹底撇清關係，首言和他關係一般、從無深交，一概不知情；有人故作正義，聲稱張修平日裡口無遮攔、思想散漫，自己時常規勸，對方卻屢教不改。
輪到王二苟進去談話時，張修還失魂落魄站在走廊盡頭沒有離開。
隔著一扇薄薄的木門，他隱約聽見裡面傳來王二苟的聲音，字字句句，看似中立客觀，實則句句誅心。
“他家條件優越，戴著一百八的手錶，常年穿的確良面料的衣服，可能習慣了。”“確實很愛看外國書籍，應該是好奇心重吧。”“就是說話太首，容易得罪人，沒有壞心思的。”溫和的語句裡，卻把所有指控穩穩坐實。
張修站在原地，一顆心一點點沉入冰窖，手指死死攥緊，指尖泛白，涼得徹底。
傍晚，舍友們陸續回寢，宿舍裡空空蕩蕩。
張修站在門口，沒有進屋，看著剛剛鋪好床鋪的王二苟，聲音沙啞低沉：“是你，對不對？”
王二苟背對著他，動作未停，頭也不回：“你有證據嘛？你憑什麼覺得是我貼的？”
張修眼眶泛紅，字字質問：“我需要證據嘛？你在談話室說的那些話，我都聽見了。還有昨晚你那麼晚回來，合著是上廁所上著上著還有時間用擦屁股紙寫大字報呢？”
王二苟終於停下動作，依舊沒有回頭，語氣冷淡又無所謂：“你要這麼想，我也沒辦法。”
這句話徹底點燃了張修積壓的怒火。
他快步上前，一把攥住王二苟的胳膊，將人狠狠按在牆壁上，紅著眼低吼：“那我們的曾經算什麼？你爹生病，我二話不說借你七塊錢，那是我半個月飯錢；你說家裡窮、吃不飽飯，我把自己捨不得吃的進口餅乾全分給你！
我到底哪裡對不起你？況且頂多就是課上吵了兩句，你至於這麼置我於死地嗎？！”
王二苟被死死按在牆上，沒有掙扎，臉上最後一點溫和徹底褪去，眼底翻湧著長久積壓的陰翳與不甘，聲音冷得刺骨。
“你是幫過我，可你次次掛在嘴邊，逢人就提，時時刻刻提醒我欠你的，有沒有想過我的自尊心？你戴著名貴的表、穿嶄新的的確良，家裡雙職工、有腳踏車，衣食無憂，天天一副高高在上、施捨可憐人的樣子，很爽是嗎？”
我家農村的怎麼了？憑什麼我就要叫這麼招笑的名字？還跟你們城裡人家的狗撞名。憑什麼你輕輕鬆鬆上中專家裡還有錢給你買表，我就得靠5個姐姐彩禮才能讀書考中專!
憑什麼!!老子早就看你不爽了。老子就告了，怎麼著吧？你不做那些事，別人哪來的把柄？你活該!再來一次，我照樣這麼幹!”
張修定定看著他，喉間發堵，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通紅的眼底慢慢褪去所有情緒，他緩緩鬆開攥著對方的手，臉色冰冷，轉身摔門而出，消失在走廊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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