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兄，據各地傳來的訊息，嬴政為修築北境長城，已下令大徵民夫。函谷關以東各郡縣，凡成年男子，三丁抽二，五丁抽三，家中獨子亦不能免。”
“徵調之令急如星火，逾期不至者以逃役論斬，已經導致各地怨聲載道~~”
桑海，小聖賢莊，張良語氣變得有些複雜。
伏念端坐於案前，正提筆批註經典，聞言筆鋒在空中微微一滯，一滴濃墨墜落在竹簡上，泅開一小片深色痕跡。
他緩緩放下筆，拾起布巾擦拭指尖，動作沉穩，但那雙素來深邃平和的眼眸裡，已映出窗外搖曳竹影也掩不住的波瀾。
“長城……”
伏念開口，聲音低沉而緩。
“昔年秦、趙、燕為御胡騎，皆曾修築邊牆。如今陛下欲連而貫之，加高增厚，綿延萬里。其志固在保境安民，然工程浩大，絕非一朝一夕可成。”
長城並非現在才有，戰國時期已經出現，其目的也是為了抵禦外族。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樓外遠山。
“《孟子·梁惠王》有言：‘庖有肥肉，廄有肥馬，民有飢色，野有餓莩，此率獸而食人也。’今北境烽煙乍起，便行此曠古之役，倉促徵發，不計民力，沿途糧秣轉運、疫病傷亡……恐未御外侮，先傷國本。”
顏路坐在一旁，聽到此話，那張素來溫潤平和的面容此刻也籠罩著一層薄霜。
他輕撫面前攤開的《禮記》篇目，指尖停留在“苛政猛於虎”幾字之上，輕聲接話：“師兄所言，正是子房所深憂。此事我也有所耳聞，據傳征夫隊伍所過之處，田畝荒蕪，墟里蕭疏。老弱婦孺挈瓶荷鋤，勉力支撐，而壯者盡赴邊塞，生死難卜。”
“秦法嚴苛，役期無定，雨雪誤期即斬。長城之下，恐非磚石土木，實乃百姓骸骨堆壘。”
他抬眼看向伏念與張良，眼中悲憫之色一閃而過。
“孔子曰：節用而愛人，使民以時。今奪其農時，竭其財力，疲其筋骨，豈是愛人之道？更遑論使民以時。”
張良輕嘆一聲，走向窗邊。窗外陽光明媚，庭中杏花如雪，恰與方才所言的人間慘淡形成刺目對比。
他負手而立，衣袂隨風微動，聲音裡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怒意。
“二位師兄，此事恐非單純的邊防之策。李斯主導此議，其心難測。熒惑之石‘亡秦者胡’四字，已令陛下對北患耿耿於懷。”
聽到亡秦者胡幾個字，伏念和顏路均是搖了搖頭，對於一位帝王來說，這四個字的殺傷力恐怕遠勝於其他。
畢竟誰也不會想讓自己親手締造的國家滅亡。
沉默片刻，張良繼續說道：“這應該只是其中一個方面，大興徭役，廣徵民夫，亦可藉機消耗關東六國遺民之力，尤其針對如農家這般潛在的反秦勢力。一石二鳥，既固邊防，又弱民力，更可藉機試探諸子百家反應......農家近日收到徵調之令，便是一例。”
伏念目光一凝，言語間多了幾分探究。
“子房之意是，此舉亦是權術？”
“正是。”
張良轉身，眼中銳光閃動，此計若是出自其他人，或許還有其他的意圖，但此計出自李斯，便沒有其他了。
“秦滅六國，雖書同文、車同軌，然關東之地，人心未附。”
“嬴政與李斯深諳此理，修築長城，需百萬之眾，耗時數十載。如此漫長的役期，足以將一代青壯束縛於邊陲苦寒之地，無形中削弱地方可能積聚的反抗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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