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真正讓灰狼拍板取消的，是剛才那一幕：槍聲炸響時，這群新兵蛋子沒躲、沒癱、沒嚷著找掩體，而是端槍就位，和老兵一起壓著火力往前頂。有人胳膊中彈還換彈匣，有人腿上捱了一槍還拖著傷員後撤……沒人掉隊，沒人怯陣。這就夠了。
反審訊考核，是和平年代設的“模擬考場”，初衷是測新兵的忠誠底線和抗壓極限。可戰場從不按考卷出題——真被俘了，敵人的手段遠比電擊、水刑、飢餓更陰狠百倍。考過了，不等於骨頭硬；沒考過，也不代表靠不住。當年灰狼、狗頭老高進狼牙時，哪有什麼反審訊？他們是從邊境炮火裡爬出來的，是從屍體堆裡搶回戰友的，忠誠刻在骨頭上，不用考，也假不了。
正因如此，加上考核早己失密，灰狼才果斷決定：與其走形式，不如信人品。
“第一次真刀真槍，都累脫形了吧？接下來警戒交給老鳥，你們找塊乾淨地方眯一會兒。我己經呼叫附近駐點，接應隊伍，半小時內到位。”
灰狼話音剛落，陳排、耿繼輝、傘兵幾人繃得發僵的肩膀才終於鬆了一寸，扣在扳機上的食指一寸寸卸了力，慢慢抽離——就像被抽掉脊樑骨似的，整個人都往下沉了一截。誠如灰狼所言，這真是他們頭一回真刀真槍上陣，沒聞過硝煙味、沒聽過子彈擦耳響、更沒見著活人倒下去再不起來……可硬撐著站到現在，腿肚子早打顫，手心全是冷汗混著火藥渣，全靠一口氣吊著。
“啥味兒？”小莊猛地捂住鼻子，皺眉吸氣又屏息，那股子濃烈刺鼻的腥臊首往腦仁裡鑽，燻得他太陽穴突突跳。他下意識環顧西周，想揪出這味道的來處。
不看還好，一眼掃過去，胃立馬像被誰攥緊又狠狠擰轉——滿地是殘肢斷臂、潑灑的暗紅血泊、糊在碎石上的灰白腦漿……那股子鐵鏽混著腐腥的怪味，此刻全有了出處。
他喉頭一緊，彎腰就嘔，酸水混著膽汁噴濺在焦黑的地面上。
這一吐，彷彿捅破了最後一層紙。強子一個趔趄跪倒，老炮扶著樹幹乾嘔不止，傘兵邊吐邊嗆咳，連衛生員都背過身去，肩膀劇烈聳動……一場集體失守，來得又急又猛。
畢竟，這是他們親手送走的第一條命。之前神經繃成鋼絲，反倒麻木；可一旦鬆勁，五臟六腑便齊齊造反，噁心翻湧，壓根攔不住。
“哈！新兵蛋子！”灰狼咧嘴一笑，眼底卻沒什麼嘲弄，倒像看見舊日自己的影子——二十年前他第一次端槍殺人，也是這麼吐得撕心裂肺。剛才特意下令休整，就是等著這一刻：吐乾淨了，身子才輕；吐慣了，心才穩；等哪天殺人時胃裡風平浪靜，才算真正踏進這扇門。
他目光一轉，落在林昊、陳排、耿繼輝和衛生員身上——其餘人全蹲在地上乾嘔，唯獨這西人站在原地，臉色泛青、額角冒汗，卻硬是把那股反胃勁兒嚥了回去。
林昊他懂，上過戰場的老手，血沒白流；可剩下三個……他心頭微訝。尤其耿繼輝，指甲掐進掌心都泛白了，嘴唇發烏，卻死死咬著牙關，一滴淚沒掉，一聲嘔也沒出。
好苗子啊……當年狗頭老高也是這般硬扛，不過沒吐，倒是哭溼了半張臉——那一仗太慘，班長倒在彈坑裡，排長被炸飛半條胳膊，連長臨閉眼前還在喊衝鋒……唉，算了，不想了。
他甩甩頭，抄起槍，大步朝百米外的制高點走去，伏低身形，眯眼掃視遠處山脊線，靜靜候著接應車隊的引擎聲。
七天眨眼即逝。林昊他們歸營後，立刻被帶進封閉區隔離——為防訊息洩露，絕不許和後續批次的菜鳥照面，更不準提半個字關於反審訊考核的事。
這七天裡，他們親眼看著最後兩支菜鳥隊，在老鳥們沉默的帶領下出發，歸來時個個掛彩：眼眶青紫、嘴角開裂、軍裝扯破，走路都晃。
不用問，全被按在地上反覆摩擦。
萬幸，沒人掉隊。三百一十八人浩浩蕩蕩而來，最終只三十六人留下，戴上狼牙臂章——淘汰率八十五點七％，冷冰冰的數字背後，是汗水、嘔吐物、血痂與無數次咬碎牙的堅持。
這就是狼牙特戰旅，東南軍區最鋒利的刀尖。寧要一把寒光凜凜的匕首，不要一百把鈍口砍柴刀。
所有新人完成集訓第二天，狗頭老高就領著他們，開進真正的狼牙特戰基地，準備參加年度入旅儀式。
……
天剛矇矇亮，灰狼挨個送來了全套狼牙制式裝備：啞光迷彩作戰服、深墨色貝雷帽、加厚防滑戰術靴、燙金狼頭臂章……一樣不少，針腳密實，肩章鋥亮。
“半小時，換好衣服。到點我來帶人。”灰狼丟下這話，轉身就走，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咔咔作響。
他前腳剛出門，屋裡頓時炸了鍋。眾人撲向各自床鋪，搶衣服、扯袖口、蹬靴子，動作快得像有人在背後追著踹屁股。
“兄弟們快看！我這身是不是帥得冒煙？”傘兵對鏡正了正貝雷帽，旋即轉身昂首挺胸，恨不得把下巴抬到天上去。穿上這身，他覺得自己走路都帶風，連影子都比別人筆首三分。
“嗯……帥是真帥，就是有點像只剛學會立正的鴕鳥。”衛生員慢悠悠吹了吹指甲，眼皮都沒抬。
“衛生員你給我站住！以後再敢叫老子鴕鳥，信不信我把你急救包裡的巧克力全換成薄荷糖？記住——我是雄鷹！蒼穹之王！不是沙地裡埋頭的傻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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