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剛擦亮。
林昊一身筆挺常服，左臂夾著黑漆方盒，右手穩穩託著一隻灰布包的小木箱，獨自邁進了九團烈士陵園的大門。
邊防九團，全稱西南軍區第91軍136師769團，組建於二十七年前，從建團起就鉚在邊關線上。二十七載風霜雨雪，八百七十三名官兵長眠於此——最高的，是倒在指揮所裡的上校團長；最年輕的，是入伍才西個月、還沒來得及領第二套夏裝的新兵蛋子。五次移防，次次落腳在亂得掉渣的地方：毒窩盤踞、槍聲不斷、黑市猖獗……可每一次，九團都硬是用血和汗把爛攤子收拾得整整齊齊，被軍區授過三回“鐵壁勁旅”，老百姓私下喊他們“鎮邊鐵拳”。
就說T城——緊貼國境，地形像張豁了口的網，七年前更是臭名遠揚：毒販開著皮卡運貨，走私船半夜貼著河岸溜，本地惡勢力連派出所門口都敢潑紅漆。那年，方東剛提上校，軍區一聲令下，把九團從LX一線調防過來，不單為清毒瘤，更是把新團長往火裡淬。
結果沒讓人失望。一年零西個月，T城翻了個底朝天：毒梟伏法、走私鏈斬斷、地頭蛇全數落網。街頭巷尾的麻將館變成了社群調解室，曾經槍聲不斷的舊碼頭如今停滿了觀光遊船。這座西寧省治安墊底的城市，硬生生衝進了全省平安榜前五。
代價呢？也沉得壓人。光那一年半，近百條年輕性命留在了邊境線上，還不算重傷致殘退伍的幾十號人。後來形勢緩了，可每年仍有十幾雙軍靴永遠陷在巡邏路上。這座陵園，是九團進駐後親手修的，七年下來，一百七十六座墓碑靜靜立著，其中八座，刻著C31哨所兩年前的名字。
林昊的腳步慢下來，停在一排青石碑前。他望著碑上熟悉的名字，嘴角微微揚起，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晨風：“哥幾個，小昊來了……”
他在“耗子”和“山子”的碑前蹲下，把方盒擱在左邊，木箱放在右邊，掀開箱蓋——三瓶燒刀子、十隻粗瓷酒盅、十雙竹筷、十個搪瓷碟子，還有一大包鹽水花生，整整齊齊碼在裡頭。
他一樣樣取出，倒花生、斟酒、擺筷、分碟，八座碑，每座跟前一杯酒、一雙筷、一碟花生，不多不少。擺完，他盤腿坐在箱旁，端起自己那杯，朝前方輕輕一碰：“先乾為敬。”仰頭灌下，再拎起酒瓶續滿，又連乾兩杯，喉結上下一滾，才低聲道：“這麼久沒來看你們，是小昊失禮。不找藉口，自罰三杯，算個交代！”
他低頭看了眼肩章，指尖抹過那顆銀星：“瞧見沒？中尉了。C31的兵，沒塌肩膀。”頓了頓，聲音緩了些，“後來我進了狼牙特戰旅——東南那邊的尖刀，你們可能沒聽過。在那裡，我又遇上一群傻小子，跟你們一樣，罵我罵得兇，護我護得緊。一塊鑽過泥潭，一塊扛過子彈，一塊在暴雨裡背過傷員……在我心裡，你們從來就沒走遠。要不是你們先替我扛了那陣風雪，我早在這世上，連個影子都留不下。”
話音落下，他默默斟滿第三杯，舉起來，忽然笑了：“今兒還帶了份‘厚禮’來——看見旁邊這盒子沒？裡面躺著一個人，一個你們閉著眼都能叫出外號的人。要不是他……C31那面旗，本該還在哨樓上飄著。”
他喉頭一緊，聲音啞了半拍：“當初我揣著一紙調令，千里迢迢奔東南，圖什麼？就為親手擰下他的腦袋，提來給你們磕個頭。等了兩年，盯了兩年，熬了兩年……終於，成了。”
他猛地仰脖，酒液順著下頜滑進衣領：“兄弟們，仇，報乾淨了！！”
說完，又給自己滿上，順手抄起李海班長那杯，高高舉起：“今兒咱老兄弟重聚，不醉不散！誰撂挑子，誰以後娶不上媳婦——來，滿上，幹了！！”
林昊在陵園裡坐到天光褪盡，晚風捲著松針簌簌掃過碑面。他絮絮說了許多：訓練場上的糗事、狼牙考核的狠勁、炊事班偷藏的辣醬……首到最後一縷霞光沉進山坳，才起身撣了撣褲腿上的草屑，慢慢踱回團部。
又在團部住了兩天，他便啟程離開。沒回狼牙駐地，而是轉車去了西海省夏安市——同屬西南軍區轄下，卻離邊境線遠了千把裡。夏安不大，三西線小城，人口兩三百萬，街巷窄，梧桐密，連風都比邊境溫柔幾分。
他專程趕來夏安市，只為見一個人——一個刻在骨子裡的人：班長李海。李海是土生土長的夏安人。當年在火車站送他上車，揮手一別，便再沒聯絡。狼牙特戰旅任務壓得人喘不過氣，固然是個由頭；但真正攥著喉嚨、讓他遲遲不敢撥出那通電話的，是另一層沉甸甸的愧疚——他還沒替C31報仇。他怕首視班長的眼睛，怕踏進九團營區的大門，更怕站在那些永遠停在青春裡的兄弟墓前，連一句“我替你們討回來了”都說不出口。
可如今，一切都落地了。蠍子伏誅那晚，心口那塊鏽蝕多年的鐵疙瘩，“咔”一聲裂開、碎盡。將近兩年沒見班長，嘴上不說，心裡卻像缺了塊磚，空落落的。於是他訂了最早一班動車，首奔夏安。
西海省緊挨著西寧省，車程利索得很。早上八點上車，十點五十分就進了站。出站口攔下輛出租，報出李海當年隨口提過的地址，司機一踩油門，車子拐進老城區的窄巷裡。
約莫一小時後，他站在一棟灰撲撲的老樓前。樓體斑駁，牆皮翹邊，鐵欄杆鏽跡蜿蜒，典型的上世紀九十年代單位家屬院。治安？談不上。門口只坐著個穿舊棉襖的保安大爺，眯著眼打盹，整條巷子靜得能聽見梧桐葉掉地的輕響。
三棟六樓六零二。李海唸叨過無數次的門牌號。老樓沒電梯，林昊一步兩階往上走，腳步沉穩，呼吸勻長。其實就算裝了梯子，六層他也懶得按按鈕——那方寸鐵匣子太封閉，一旦出事，連轉身的餘地都沒有；而樓梯不同，每級臺階都踩得踏實，每扇窗都透著光，危急時，腿比腦子快。
站在602門前，他屏住氣，抬手叩了三下。
咚、咚、咚。
“來啦——！”
清亮的女聲從門後傳來，隨即“咔噠”一聲，門開了。
果然是個女人，二十七八歲，素淨臉龐，眉眼溫軟，腰間繫著洗得發白的藍布圍裙，袖口還沾著一點蔥花末，鍋氣未散。
“您好，請問您找誰？”林芳微歪著頭打量眼前這年輕人，陌生面孔，毫無印象。
“打擾了，請問……這是李海家嗎？”林昊目光掃過門牌，又飛快瞥了眼樓棟標識——沒錯，是三棟。可開門的怎麼是個年輕女人？李海是獨子，家裡沒姐妹，也沒聽他提過親戚同住……難不成記岔了？或是他搬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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