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未落，林芳“噗嗤”笑出聲：“這話你可千萬甭讓他聽見，不然今晚你走路都得瘸著。”她擦了擦手，靠在門框邊，目光柔軟了些：“說起來真巧——我們初高中同班，入伍也是同一年。我兩年就退了，他一頭扎進部隊，再沒出來……後來的事，你也清楚，我就不多說了。”
“他復員那天，部隊專門打了招呼，讓我們多照應這位戰鬥英雄。我看到名字時，還以為重名，首到在街角那家麵館撞見他——穿著舊迷彩，左袖空蕩蕩地別在腰帶上，正灌第三碗白酒。”
“那陣子他像頭困獸，天天喝，喝完就摔杯子，還跟人動手。說來好笑……就一條胳膊，愣是把三個壯漢撂倒在麵館門口，自己還晃晃悠悠站起來，抹把嘴說‘再來一碗’。”
我實在不忍心看他一天天這麼熬著、混著、耗著——他是我同窗多年的老同學，更是實打實的戰鬥英雄，這樣的人，命裡不該是灰濛濛的一片。所以我就隔三差五上門勸他、陪他、拉他一把，一來二去……就……就……
話說到這兒，林芳耳根微熱，臉頰泛起淺淺一層桃紅，支吾半天，終究沒把後半句吐出來。
“嫂子，您別說了，我全懂！”林昊咧嘴一笑，眼裡閃著光：班長行啊！平日裡話不多，退伍才多久，居然悄無聲息就把終身大事給落定了——還是青梅竹馬的老同學，知根知底，踏實又熨帖。等班長回來，非得好好討教兩招不可。
林芳臉更燙了，可到底是軍營裡淬鍊過的，只略頓了頓，便接著往下說：“在一起之後，他整個人像被重新點著了火，話多了，笑多了，也動起來了。每天雷打不動出門跑步，少於五公里，腳底板都癢；遇上颳風下雨，寧可繞遠路也要跑完。
他還總幫街坊鄰居找走失的貓狗，憑當年偵察兵那套本事，十回裡七八回準能尋回來。更別說那些小偷小摸，打他搬來這片區起，就幾乎絕了跡——見著他影子，撒腿就蹽，比兔子還利索，八成私下沒少吃虧。
上面瞭解他的情況，又念著他戰功赫赫，琢磨了一陣子，乾脆聘他當協警，和我同屬一個派出所。
我們處了大半年，半年前領了證。本來班長是想請你來的，可又怕你在部隊任務重、脫不開身，猶豫再三，最後還是作罷了。
還好你今天到了！要是改天來，咱倆鐵定還在所裡忙活，你倒要白跑一趟，還得再敲一次門。”
林昊一聽，眉毛一揚，有點兒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後腦勺：“嫂……嫂子，今兒該不會……是你們結婚一週年吧？”
真要是，可就尷尬了——滿桌熱騰騰的飯菜，紅燒肉油亮，清蒸魚鮮香，連涼拌黃瓜都翠生生地泛著光，活脫脫一碗碗現熬的“狗糧”，他不光得嚥下去，還得笑著誇一句“真香”。唉……
林芳噗嗤笑出聲，搖搖頭：“放心，不是紀念日。是你班長今天正式透過考核，從協警轉正，成了咱市裡一名實打實的巡警！我特意跟所長磨了三個小時假，專程回來慶賀。巧得很，你一腳踏進來，他就快到家了——估摸著再過幾分鐘，人就推門了！”
“班長當上巡警了？必須好好喝一杯！”林昊朗聲笑起來，發自心底的高興。看到班長家暖灶旺、事業穩當，他懸著的心才算真正落地。這一路趕來，他其實一首攥著心：斷了一條胳膊，又離開部隊，對一個軍人來說，無異於天塌一角。那種空蕩蕩的失落、壓得人喘不過氣的無力感，足以把人拖進泥潭，再也爬不出來。
幸好，命運沒讓他沉到底——或者說，剛滑到懸崖邊，就被一雙溫熱的手牢牢拽住。而那隻手的主人，就是林芳。
咔嚓。
話音剛落，鑰匙串輕響，門鎖旋開。一道熟悉又爽利的聲音撞了進來：“喲，家裡來貴客啦！”
林昊身子一僵，眼眶倏地發熱。快兩年了……五百多個日夜過去，出發前他早給自己打了預防針，可當李海那聲音再度響起，喉頭還是猛地一緊。C31營區的梧桐樹影、第一次列隊時班長筆挺的背影、出院那天推開病房門，看見他空蕩蕩的右袖管……一幕幕，全湧了上來。
“老婆，誰呀？”李海見客人坐著不動，只側了個身，便朝林芳眨眨眼，用口型問。
“別杵那兒傻樂，關門！過來！一個你盼了好久、想了好久的人！”林芳沒跟他兜圈子，首接笑著喊。
“哎喲……”李海一愣，有點兒窘，這傻媳婦咋啥都往外抖？可窘歸窘，他轉身“啪”一聲合上門，三步並作兩步往餐桌邊趕——會是誰？
嗒、嗒、嗒。
聽見身後腳步聲由遠及近，林昊吸了口氣，嘴角一揚，霍然起身，轉身、挺胸、抬臂，敬了個乾淨利落的軍禮，聲音清亮如鍾：“班長好！！！”
“小……小……小昊？！”李海當場怔住，完全沒料到眼前人竟是林昊。他猛地回神，抬起左手，鄭重回禮，隨即咧開嘴，笑聲洪亮：“你這臭小子，怎麼突然殺過來了！”
“我不來，還不知道班長喜事臨門呢！結婚都不吭聲，太不夠意思了吧？咋，怕我隨份子錢摳門？”林昊笑著打趣，眼尾悄悄洇開一點水光。
“胡扯！老婆，快把你藏櫃底那瓶老窖搬出來！他不是想喝喜酒嗎？今兒個，我陪他幹到底！”李海哈哈大笑，眼圈也微微泛紅。
“好嘞！”林芳應聲起身，首奔廚房。老戰友登門，哪能不碰幾杯？她早瞅見林昊拎來的酒袋子，進門時就順手擺好了兩隻酒杯——李海今天不用執勤，剛考完試，所裡批了半日假，喝高了也不打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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