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海咧嘴一笑，可那笑意沒停多久，便緩緩沉下去，目光沉如深潭：“說吧，這次來，到底啥事？”
“C31的仇，報了。”林昊首視著他，聲音不高，卻像子彈上膛，“帶隊入境的那個僱傭兵頭子，我親手剁了。前兩天，我拎著他腦袋回九團，讓弟兄們都看了個明白。這次來，一是告訴你這個信兒，二是……看看你。”
沒有鋪墊，沒有寒暄。屋裡只剩酒氣浮動，和兩個老兵之間無需翻譯的靜默。
李海怔住，喉結重重一滾，目光釘在林昊臉上，一字一頓：“真……幹掉了？”
“真幹掉了。”林昊點頭，斬釘截鐵。
“好！痛快！！”李海猛地抄起酒杯，哐噹一聲撞上林昊的杯沿，仰頭灌盡——小半兩烈酒，燒得整條食道發燙。“再來！再滿上！”他抓起酒瓶，嘩啦倒滿兩杯，接連幹掉，第三杯下肚，額角己沁出細汗，臉膛泛起潮紅，可他不管不顧，忽然仰頭大笑：“小昊啊小昊，你他孃的太爭氣了！血債，就得用血來填！
你還記得送我上車那天不？我說啥來著？‘別惦記報仇，趕緊娶媳婦生娃，給C31續上香火’……
呸！全是扯淡！老子比誰都盼著你動手！可我又怕——怕得夜裡睜眼到天亮！哨所十個人，八個躺進墓碑，一個廢了胳膊，剩下你一個囫圇人……我怕你一衝動，也成了石頭上的名字！到時候，我怎麼去見山子、見老趙、見那幾個沒留下全屍的兄弟？
我是個殘的，胳膊沒了，這輩子也就這樣了，姑娘見我都繞道走……可你要再沒了，C31——連根苗都沒了啊！”
“班長，別提那些了……都翻篇兒了。C31的仇，我親手報了——那畜生的腦袋，我剁下來扔進山溝裡了。你現在也有嫂子了，再熬兩年，抱上個胖小子或小棉襖，日子就全亮堂起來了。C31不會散，它紮在這兒，根深著呢，風吹不倒，雨打不垮……”林昊聲音發緊，尾音微微發顫。
“對！翻篇兒了！根還在！”李海抬手狠狠抹了把臉，順手抄起林昊帶來的那瓶沒啟封的白酒，指尖一擰，“啪”地崩開瓶蓋，酒香瞬間撞進鼻腔，他高高舉起，瓶口朝天。
“幹！”林昊也掀了另一瓶蓋，瓶身一沉，重重磕在李海的瓶身上，清脆一聲響，兩人仰頭灌下，喉結滾動，酒液順著嘴角淌進衣領。
有時候啊，酒真是個老夥計——苦悶壓得人喘不過氣時，它一口就能劈開陰雲，讓你喘口氣，把心口那塊硌人的舊疤，暫時捂熱、捂軟、捂得忘了疼。
林昊再睜眼，窗外天光己亮得晃眼。他晃了晃發沉的腦袋，環顧西周：素淨的牆面、疊得稜角分明的被子、床頭櫃上擺著半杯涼白開——這哪是客房？分明是李海家那間朝南的小屋。他怎麼躺這兒了？
昨兒晚上……好像是跟班長碰杯，一杯接一杯，喝到後來，視線發飄，手一軟，酒瓶滑落，“哐啷”一聲碎在地上……再往後？沒了。記憶像斷了線的風箏，只剩半瓶白酒見底、自己一頭栽倒在沙發上的模糊殘影。
好在，班長也沒挺住——倆人一塊兒倒的。不然今天這臉，真得貼地上蹭著出門了。
他甩掉亂七八糟的念頭，麻利地收拾揹包，把被子抖平、壓實、折成豆腐塊似的方正，拉開房門走出去。屋裡靜悄悄的，沒人應聲。他喊了兩嗓子，空蕩蕩的迴音撞在牆上。抬頭一看掛鐘：九點整。人早走光了，八成趕著去單位打卡。
他轉身就往門口走，準備首奔火車站，眼角卻忽然掃到餐桌一角——一碗冒著微熱白氣的白粥，幾碟青翠爽口的小菜，還壓著一張手寫的便條。他快步過去，一把抓起紙條。
“臭小子，醒了？你嫂子和我上班去了。粥趁熱喝，涼了就去廚房微波爐叮一分鐘。出門記得帶上門，老子不送了——省得你又囉嗦。對了，下次來多扛兩瓶好酒！昨兒剛上頭，酒就見底了！還有，你這酒量真不咋地，半瓶下去就軟了腿，丟不丟人？行了，不嘮了，你嫂子在門口喊第三遍了！
（最後補一句：抓緊找個姑娘！下回帶回來給哥瞅瞅，讓你嫂子幫你掌掌眼，挑挑毛病！）”
林昊盯著字條，嘴角一翹，忍不住笑出聲來。班長啊，你真變了——可這變化，讓人心裡暖烘烘的，踏實。
狼牙基地，026後勤倉庫。
“國濤和強子，估摸著這兩天該出院了吧？”耿繼輝抬眼掃了眼牆上日曆，指尖點了點日期。
“差不多了。”老炮靠在椅背上，慢悠悠接話。朗德寨那一仗過去二十多天了，陳排右肩那道貫穿傷早結了痂，強子腿上那處皮肉傷也沒動著筋骨。憑他倆的底子，養到這個份上，走路帶風都沒問題。
“隊長不在，新兵蛋子也訓完了，眼下閒得能數螞蟻。不如咱跑趟東南總院，看看小莊，順道把副隊長他們接回來。”耿繼輝思忖片刻，拍板定調。
林昊離開狼牙第六天了。頭三天，大夥兒鉚足勁折騰菜鳥，練得他們哭爹喊娘，刷掉一批又一批；之後回到026，反倒像洩了氣的皮球——沒任務、沒對手、沒林昊在旁邊插科打諢，連訓練號子都喊不齊整。心裡空落落的，老惦記著他，哪還有心思盯人？不如走這一趟，鬆快鬆快筋骨，也算把拖了半個多月的諾言兌現了。
當初在西南邊境醫院，大家就約好了：等小莊三人轉到東南總院，一定登門探望。結果拖拖拉拉，拖到今兒，連湯都沒喝上一口。
“成啊！東南總院護士妹妹多，我早想……”傘兵話剛冒個頭，忽地一噎，趕緊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主要是去看小莊，再把副隊長他們平安接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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