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黎沒回頭，上樓，關門。
門外，李秀蘭還在喊，喊了很久，聲音越來越弱，最後變成哭聲，變成抽泣，變成哀嚎，變成嗚咽，變成呻吟，變成嘆息，變成無聲。
蘇黎戴上耳機，放音樂，睡覺。
第二天早上，蘇黎出門的時候，發現李秀蘭還站在樓下。
她穿著那件舊衣服，蹲在牆角，看起來又可憐又狼狽，頭髮更亂了，眼圈更紅了，臉上還有淚痕，嘴唇乾裂了，起皮了，出血了，手上還有泥，衣服上還有土。看到蘇黎出來，她立刻站起來，衝過來，一把抓住蘇黎的胳膊，抓得死死的，指甲又掐進去了，掐得更深了，血都出來了，肉都翻出來了——
“小梅！你終於出來了！我等了你一晚上！你知道我昨晚怎麼過的嗎？我就在這樓下蹲了一夜！又冷又餓！蚊子咬了我一身包！老鼠從我身邊跑過！野狗對著我叫！流浪漢想欺負我！小偷想偷我東西！你忍心嗎？你有沒有一點心疼？你有沒有一點母女之情？你是不是人？你還有心嗎？你還有血嗎？”
蘇黎看著她，沒說話。
“你……你今天必須跟我回去！你爸和你弟都在家等著你呢！你不能這樣對我們！你得給我們一個交代！你必須回去！必須給我們一個說法！必須給我們一個解釋！必須給我們一個理由！必須給我們一個答案！”
“回去幹嘛？”蘇黎問，“回去繼續給你們當提款機？回去繼續給你們當牛做馬？回去繼續被你們榨乾？回去繼續被你們吸血？回去繼續被你們罵？回去繼續被你們嫌棄？回去繼續被你們當牲口使？”
李秀蘭又要發作，但忍住了，擠出一點笑容，笑得比哭還難看，笑得像鬼一樣，笑得像殭屍一樣，笑得像骷髏一樣，笑得像怪物一樣。
“小梅，媽知道你不容易。媽知道你這幾年辛苦了。媽知道你有委屈。媽知道你受累了。媽知道你受苦了。媽知道你受氣了。但你弟真的需要那輛車，你就再幫他一次，最後一次，好不好？媽保證，這是最後一次，以後再也不找你要了。媽發誓！媽對天發誓！媽指著老天爺發誓！媽指著菩薩發誓！媽指著祖宗發誓！媽指著自己的命發誓！”
蘇黎笑了。
“媽，你每次都說最後一次。買房的時候說是最後一次，結婚的時候說是最後一次，生孩子的時候說是最後一次，買車的時候說是最後一次，裝修的時候說是最後一次，做生意的時候說是最後一次，還債的時候說是最後一次，投資的時候說是最後一次，還信用卡的時候說是最後一次。哪一次是最後一次？哪一次不是還有下一次？哪一次不是還有下下次？哪一次不是還有下下下次？哪一次不是還有沒完沒了？”
李秀蘭愣住了。
“我……我……”
“媽，我不欠你們的。”蘇黎說，“七十萬，夠還你們的生養之恩了。從今天起，我們兩清。你們有弟弟，他是你們的根，你們找他去吧。讓他養你們，讓他給你們錢，讓他給你們養老，讓他給你們送終，讓他給你們買棺材，讓他給你們燒紙，讓他給你們處理後事。”
說完，她繞過李秀蘭，往公交站走去。
李秀蘭在後面追，跑得氣喘吁吁，上氣不接下氣，臉都白了，嘴唇都紫了，眼睛都紅了，頭髮都散了——
“小梅！小梅你不能這樣！你回來！你給我回來！你這個沒良心的東西！你會遭報應的！你不得好死！你死了都沒人埋！你出門被車撞死！你喝水被噎死！你吃飯被撐死！你走路被摔死！你睡覺被鬼掐死！你過馬路被壓死！你坐車翻車死！”
蘇黎沒回頭。
上了公交車，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窗外。
李秀蘭站在路邊，哭得稀里嘩啦，追著公交車跑了幾步，跑不動了，蹲在地上哭，像個瘋子一樣，像個傻子一樣，像個乞丐一樣，像個流浪狗一樣，像個被拋棄的人一樣。
蘇黎移開目光，看向前方。
接下來的幾天，蘇黎過得很平靜。
李秀蘭在樓下守了三天，白天在，晚上也在，餓了吃饅頭，渴了喝自來水，困了就在牆角睡一會兒。最後被弟弟接回去了。據說弟弟很不高興，因為來的路費花了五百多，還耽誤了三天的工作，少掙了幾百塊，心疼得要命，罵了一路，說媽給他添麻煩，說媽沒本事，說媽丟人現眼，說媽讓他沒面子。
然後，家裡開始發動親戚來勸她。
先是姑姑打電話來——
“小梅啊，你怎麼能這樣對你媽呢？她多疼你啊，你小時候她還抱過你呢，給你買過糖吃呢，給你做過衣服呢，給你織過毛衣呢，給你做過鞋呢，給你做過棉襖呢。你快給她道個歉，把錢打回去，別讓家裡人擔心。一家人有什麼過不去的？有什麼深仇大恨？有什麼解不開的結？有什麼過不去的坎？有什麼說不開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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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是後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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