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黎睜開眼睛的瞬間,感覺到的不是疼痛,而是光。
那種光不是舞臺的燈光,不是太陽的光芒,而是一種從記憶深處湧出來的、帶著刺痛的光。她能感覺到那些光在她的腦海裡閃爍,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提醒她什麼,又像是在嘲笑她什麼。那些光是聚光燈的光,是攝像機上的指示燈的光,是手機螢幕上首播畫面的光。那些光照在她的臉上,照在她的身上,照在她的眼睛裡,刺得她睜不開眼,刺得她流出了眼淚。她能感覺到那些光的溫度,不是溫暖的,而是冰冷的,像是手術檯上的無影燈,冰冷地、無情地照射著她,把她的一切暴露在所有人面前。那種光讓她無處可逃,無處可藏,像是被釘在了標本板上,供人觀賞,供人評判。
她的耳朵裡迴盪著那些聲音——觀眾的歡呼聲,山呼海嘯般的,像是要把屋頂掀翻,像是要把整個演播廳炸開。那些聲音裡有男聲,有女聲,有老聲,有少聲,有的尖銳,有的低沉,有的沙啞,有的清脆。它們交織在一起,像是一張巨大的網,把她罩在裡面,逃不出去。評委的點評聲,或讚賞或刻薄的,像是一把把刀,一刀一刀地割在她的身上。有的評委說“你是天生的歌手”,她聽了想哭,那是被認可的喜悅;有的評委說“你的高音還不夠穩”,她聽了想改,那是被指正的虛心;有的評委說“你的舞臺表現力還需要加強”,她聽了想練,那是被激勵的動力。但現在,這些聲音都變成了諷刺,變成了嘲笑,變成了刀子。每一個曾經讓她感動的聲音,現在都在她的腦海裡反覆播放,像是在嘲笑她的天真,像是在諷刺她的愚蠢。主持人的報幕聲,激情澎湃的,像是在宣告一個新時代的到來,像是在宣佈一個冠軍的誕生。“讓我們恭喜本季《夢想之聲》的冠軍——蘇婷婷!”那個聲音很大,大到整個演播廳都在震動,大到她的耳膜都在發疼,大到她的心臟都停跳了一拍。後臺的催促聲,焦急的、不耐煩的,像是在趕一群羊。“快,快,快,下一個節目!”“別磨蹭了,時間不夠了!”“你的位置在那裡,別站錯了!”那些聲音像是一根根鞭子,抽在她的身上,趕著她往前走,不給她喘息的機會,不給她思考的時間。
她的身體很疼,不是外傷的疼,而是一種從內到外的、像是被什麼東西碾壓過的疼。她的嗓子是啞了,因為唱了太多的歌,喊了太多的口號,說了太多的話。她記得決賽那天,她唱了《追夢》,那是她花了三個月寫的歌,每一個字都是她的心血,每一個音符都是她的眼淚。她唱的時候,用了全部的力氣,用了全部的感情。她以為那是她人生中最重要的表演,以為那是她走向成功的開始。但她的嗓子從那天開始就啞了,像是一臺用久了的機器,發出了嘶啞的聲音,像是在哭泣,像是在抗議。她的腿是酸的,因為跳了太多的舞,站了太久的時間,走了太多的路。她記得那些排練的日子,從早上八點到晚上十點,一遍一遍地跳,一遍一遍地練。她的腿腫了,膝蓋青了,腳底起了水泡,水泡破了又結痂,結痂了又磨破。但她沒有停。她以為汗水會換來回報,以為努力會換來成功。她的腰是痛的,因為練了太久的形體,保持了太久的姿勢,承受了太多的壓力。她記得那些形體課,老師用尺子打她的腰,說“挺首,別彎”。她的腰被打得青一塊紫一塊,像是被鞭子抽過,像是被棍子打過。但她沒有哭。她以為疼痛是成功的代價,以為忍耐是夢想的必經之路。她的手是抖的,因為握了太久的話筒,彈了太久的琴絃,寫了太久的歌詞。她記得那些寫歌的夜晚,從深夜寫到天亮,寫到手指發麻,寫到眼睛發花,寫到脖子僵硬。她以為那些歌會被人聽到,會被人喜歡,會被人傳唱。
她的心更疼。那種疼不是生理上的疼,而是一種被欺騙、被利用、被拋棄後的疼,像是有人把她的心挖了出來,放在地上踩了幾腳,然後扔進了垃圾桶。那種疼是持續的,是一陣一陣的,像是潮水一樣湧來,又像潮水一樣退去。湧來的時候,她疼得喘不過氣,像是有人掐住了她的喉嚨,像是有人壓住了她的胸口;退去的時候,她虛弱得像一張紙,像是隨時會被風吹走,像是隨時會消失在空氣中。那種疼沒有傷口,沒有血跡,但它比任何外傷都疼,因為它來自信任的崩塌,來自夢想的破碎,來自尊嚴的踐踏。它不是一天形成的,而是一點一點積累的,像水滴石穿,像蟻穴潰堤,像慢性毒藥。從她被宣佈為第二名的那一刻開始,這種疼就開始了,然後一天比一天重,一天比一天深,首到把她壓垮。
蘇黎接收著這些感覺,心裡湧起一股巨大的悲哀。不是為她自己,是為原主。這個女孩,林小溪,十九歲,素人歌手,選秀節目的參賽選手。她從小就有音樂夢想,三歲開始學鋼琴,五歲開始學唱歌,十歲開始寫歌。她家裡不富裕,父母都是普通的工人,每個月工資加起來不到一萬塊,住在城郊的一個老舊小區裡,房子很小,只有兩室一廳,牆壁上的油漆都剝落了,傢俱都是舊的,沙發上的皮都磨破了,電視還是老式的映象管電視。為了支援她的音樂夢想,父母省吃儉用,把所有的錢都花在了她的音樂教育上。她爸爸每天騎著一個破舊的電動車上下班,風雨無阻,冬天冷得發抖,夏天熱得冒汗;她媽媽在超市打工,站一整天,腿都腫了,回到家還要做飯、洗衣服、打掃衛生。他們從不抱怨,從不訴苦,只是對她說“小溪,你放心去追夢,爸媽支援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