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過去了。”她說，“你好自為之吧。”
說完，她轉身離開，頭也不回，腳步堅定，背影挺首，腰桿筆首，步伐穩健，姿態從容，神情淡然，目光堅定，面色平靜，神態自若。
身後，沈琳的哭聲隱隱約約地傳來，悽悽慘慘慼戚，在風中飄蕩，在耳邊迴響，在心頭縈繞，在記憶裡盤旋，在夢裡出現，在夜裡迴盪，在清晨消散，在黃昏重現，在午夜迴盪。
那年清明，蘇黎回了一趟老家，給母親上墳。
母親的墳在一個小山坡上，很簡陋，只有一塊小小的石碑，上面刻著母親的名字，字跡己經模糊了，被風雨侵蝕了，被歲月磨平了，被時光沖刷了，被青苔覆蓋了，被野草遮住了，被泥土掩埋了，被落葉淹沒了，被灰塵矇蔽了。
蘇黎在墳前燒了紙錢，擺了些供品，水果點心，酒菜米飯，香燭紙馬，紙錢元寶，紙紮的衣裳，紙紮的房子，紙紮的傢俱，紙紮的馬車，紙紮的丫鬟，磕了三個頭，跪了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很久，很久。
“媽，我來看你了。”她說，“我現在過得很好，你別擔心。我有工作，有住處，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房子，有自己的未來，有自己的幸福，有自己的家庭，有自己的孩子，有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事業，有自己的前程，有自己的夢想。
你在天上要好好的，保佑我平平安安，順順利利，健健康康，長命百歲，福壽安康，子孫滿堂，闔家歡樂，萬事如意，心想事成，夢想成真。”
風吹過山坡，帶來青草的氣息，帶來泥土的芬芳，帶來野花的香味，帶來春天的溫暖，帶來陽光的明媚，帶來鳥兒的歌唱，帶來蝴蝶的飛舞，帶來蜜蜂的忙碌，帶來春風的吹拂，帶來細雨的滋潤，帶來彩虹的絢麗。
蘇黎坐了一會兒，看著母親的墳，想著母親的樣子，眼淚流了下來，止不住地流，流了一臉，流了一地，溼了衣襟，溼了泥土，溼了草地，溼了野花，溼了石碑，溼了墓碑。
起身離開時，她回頭看了一眼。
母親的墳靜靜地立在那裡，像是在目送她，像是在守護她，像是在祝福她，像是在等她回來，像是在向她告別，像是在對她微笑，像是在對她揮手，像是在對她點頭，像是在對她低語，像是在對她叮囑，像是在對她訴說。
“媽，我會好好的。”她輕聲說，“你放心，女兒不會給你丟臉的，女兒會活出個人樣來，女兒會過得比誰都好，女兒會幸福的，女兒會快樂的，女兒會平安的，女兒會成功的，女兒會爭氣的，女兒會出息的。”
五年後。
蘇黎己經是一家洋行的經理了。她工作努力，能力出眾，深得老闆賞識，同事尊重，下屬敬佩，人緣很好，口碑很好，名聲在外，事業有成，前途無量，蒸蒸日上，如日中天，風生水起。
她有了自己的房子，自己的車，自己的事業，自己的存款，自己的未來，自己的人生，自己的幸福，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天地，自己的王國，自己的江山，自己的天下，自己的世界。
她嫁了人，丈夫是個老實本分的教師，教書育人，溫文爾雅，知書達理，對她很好，很體貼，很溫柔，很細心，很包容，很理解，很支援，很尊重，很愛護，很疼惜，很珍惜。
他們生了一個女兒，聰明可愛，活潑伶俐，像她小時候一樣，眼睛大大的，笑起來甜甜的，像個小天使，像個小仙女，像個小精靈，像個小公主，像個小寶貝，像個小可愛，像個小甜心，像個小棉襖，像個小開心果。
有一天晚上，她收到一封信。
是沈鴻遠從監獄裡寄來的，字跡歪歪扭扭，像蚯蚓爬過，像雞爪子刨過，像狗啃過，像貓抓過，像蟲咬過，像老鼠啃過，像火燒過，像水泡過，像淚浸過，像汗溼過——
“念念，爸對不起你。爸知道錯了。爸後悔了。你能原諒爸嗎？爸想你了。爸快不行了。爸想見你最後一面。爸想當面跟你說聲對不起。爸想給你磕個頭。爸想求你原諒。爸想你。爸想你。爸真的很想你。爸每天做夢都夢到你。爸每天都在後悔。”
蘇黎看了很久，把信摺好，收進抽屜裡。
她沒有回覆。
原諒？
她不需要原諒。她只需要自己過得好。
又過了幾年，沈鴻遠死在監獄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