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家徹底完了。
那座氣派的宅院被官府封了,門上貼了封條,紅豔豔的,白紙黑字,蓋著大紅印,再也不能住人,再也不能進去,再也回不去了,再也進不去了,再也看不到了,再也摸不著了,再也進不去了。
趙氏和沈琳被趕了出來,只能租一間破房子住,又潮又暗,西面漏風,屋頂還漏雨,老鼠到處跑,蟑螂到處爬,臭蟲滿床跳,跳蚤滿屋蹦,蚊子滿天飛,蒼蠅到處撞,蜘蛛到處結網,蜈蚣到處爬,蠍子到處藏。
沈浩和沈傑不知去向,據說欠了一屁股債,被人追得到處跑,東躲西藏,不知死活,生死不明,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下落不明,音訊全無,人間蒸發,無影無蹤,石沉大海,泥牛入海。
趙氏這才想起蘇黎的好,西處打聽她的下落,想讓她收留,想讓她幫忙,想讓她養老,想讓她伺候,想讓她當牛做馬,想讓她做牛做馬,想讓她做牛做馬當奴隸,想讓她做牛做馬當下人,想讓她做牛做馬當丫鬟,想讓她做牛做馬當使喚丫頭,想讓她做牛做馬當苦力。
可蘇黎早己離開了那個地方,去了一個沒人知道的城市,重新開始了自己的生活,再也不會回來,再也不會見她們,再也不會管她們,再也不會理她們,再也不會認她們,再也不會跟她們有任何關係,再也不會跟她們有任何瓜葛,再也不會跟她們有任何牽扯,再也不會跟她們有任何聯絡,再也不會跟她們有任何往來。
蘇黎去了上海。
那是當時最繁華的城市,燈紅酒綠,紙醉金迷,十里洋場,花花世界,東方巴黎,冒險家的樂園,遠東第一都市,不夜城,魔都,東方明珠,國際大都市,東方華爾街,東方曼哈頓。
她找了一份工作,在一家洋行裡做打字員,雖然工資不高,但足夠生活,足夠養活自己,足夠租房子,足夠吃飯,足夠買衣服,足夠日常開銷,足夠零花錢,足夠存點錢,足夠應急,足夠備用,足夠防身。
她租了一間小小的公寓,雖然簡陋,但乾淨整潔,是自己的窩,是她的家,是她的避風港,是她的安樂窩,是她的棲身之所,是她的立足之地,是她的安身之處,是她的落腳點,是她的根據地,是她的後盾,是她的堡壘。
她用自己的錢買了些簡單的傢俱,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一個櫃子,一個煤爐,一個水壺,一個臉盆,一個鏡子,一個梳子,一個牙刷,一個毛巾,一個肥皂,把房間佈置得溫馨舒適,像個家的樣子,像個溫暖的港灣,像個避雨的地方,像個休息的角落,像個安身的所在,像個溫暖的小窩,像個舒適的小家,像個甜蜜的小天地,像個安寧的小世界,像個幸福的小樂園。
每天下班後,她會在街上走走,看看這座城市的風景,看看來來往往的人群,看看那些陌生的面孔,看看那些霓虹燈,看看那些高樓大廈,看看那些車水馬龍,看看那些熙熙攘攘,看看那些燈紅酒綠,看看那些紙醉金迷,看看那些繁華似錦,看看那些熱鬧非凡。
有時去外灘看黃浦江,江水滔滔,船隻來往,汽笛聲聲,江風習習,海鷗飛翔,夕陽西下,燈火輝煌,星光點點,月色朦朧,霓虹閃爍,華燈初上。
有時去霞飛路逛商店,琳琅滿目,應有盡有,五彩繽紛,眼花繚亂,目不暇接,流連忘返,愛不釋手,樂不思蜀,心滿意足,滿載而歸,喜氣洋洋。
有時去大世界聽戲,鑼鼓喧天,熱鬧非凡,人聲鼎沸,掌聲雷動,喝彩連連,叫好不斷,此起彼伏,一浪高過一浪,一波接著一波,一陣接著一陣,一聲接著一聲。
日子過得平靜而充實,安穩而自在,舒心而愜意,快樂而滿足,幸福而美好,安寧而祥和,自由而灑脫,自在而逍遙,無拘而無束,無憂而無慮,無牽而無掛。
她不再恨任何人。
那些過去的事,就像一場噩夢,夢醒了,就過去了,就忘了,就放下了,就釋懷了,就翻篇了,就結束了,就煙消雲散了,就雲淡風輕了,就雨過天晴了,就風平浪靜了,就海闊天空了。
有一天,她在街上遇到了一個人——沈琳。
沈琳穿著一身舊衣服,打著補丁,東一塊西一塊,五顏六色,破破爛爛,髒兮兮的,臭烘烘的,頭髮亂糟糟的,像雞窩一樣,像鳥巢一樣,像雜草一樣,像亂麻一樣,像稻草一樣,像枯草一樣,像乾草一樣,像茅草一樣,臉色蠟黃,瘦得皮包骨頭,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嘴唇乾裂,手上全是凍瘡,腳上全是裂口,身上全是傷痕,背上全是疤,腿上全是青紫,胳膊上全是血痕,手裡拎著個籃子,裡面裝著些針線,在路邊擺攤,像個乞丐,像個要飯的,像個叫花子,像個流浪漢,像個難民,像個逃荒的,像個流民,像個乞丐婆,像個叫花婆,像個要飯婆。
看到蘇黎,她愣了一下,然後低下頭,想裝作沒看見,想躲開,想逃走,想鑽到地縫裡去,想消失不見,想化成空氣,想變成透明人,想變成隱形人,想變成虛無,想變成烏有,想變成不存在。
蘇黎看著她,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眼神平靜如水,不起波瀾,沒有情緒,沒有波動,沒有漣漪,沒有起伏,沒有浪花,沒有波濤,沒有風雲。
過了一會兒,沈琳抬起頭,眼淚掉了下來,撲簌簌地流,止都止不住,流成了河,流成了海,流成了汪洋,流成了瀑布,流成了雨,流成了淚,流成了泉,流成了溪,流成了江。
“念姐姐……對不起……以前是我不好……我不該那樣對你……我不該欺負你……我錯了……我後悔了……我該死……我不是人……我畜生不如……我禽獸不如……我豬狗不如……我狼心狗肺……我蛇蠍心腸……我衣冠禽獸……”
蘇黎看著她,心裡沒有一絲波瀾,沒有一絲同情,沒有一絲憐憫,沒有一絲不忍,沒有一絲心軟,沒有一絲動搖,沒有一絲動容,沒有一絲波動,沒有一絲漣漪,沒有一絲起伏,沒有一絲浪花,沒有一絲波濤,沒有一絲風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