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瑤,戲拍完了?回來也不說一聲,我給你接了幾個通告,你看看。”蘇黎沒回。她不想再等別人給機會了。她要自己找機會。
她開啟電腦,開始寫東西。寫她這些年的經歷,寫跑龍套的日子,寫被換角的那個下午,寫拍戲時縫衣服的手。她寫得很慢,寫了刪,刪了寫。寫到天亮,才寫了一千字。但夠了。她把文章發到微博上,標題叫《一個跑龍套的七年》。
發完之後,她關了電腦,去睡覺。她不知道,這篇文章後來被轉發了十萬次。
《一個跑龍套的七年》發出去的時候,蘇黎正在睡覺。她不知道,這篇文章後來被轉發了十萬次。醒來的時候,手機己經炸了。訊息、私信、評論,密密麻麻的,看都看不過來。小武——她唯一的鐵粉,發了幾十條訊息,從“姐你終於發文了”到“姐你上熱搜了”到“姐你粉絲破百萬了”。蘇黎揉了揉眼睛,開啟微博。
熱搜第三位——“宋瑤 跑龍套的七年”。熱搜第五位——“宋瑤 演技”。熱搜第七位——“宋瑤 裁縫女孩”。她愣住了,點開自己的主頁,粉絲從原來的幾萬漲到了五十萬,還在漲,每重新整理一次就多幾千。
那篇文章下面,評論己經破十萬了。有人說看哭了,有人說她演得真好,有人說她不該被埋沒,有人罵周漫不要臉。還有很多圈內人轉發。有編劇,有導演,有演員,都是她以前不敢想的人。她一條一條看下去,看到凌晨,天都亮了。
第二天,經紀人的電話來了。王哥的聲音變了,以前是不耐煩的,現在是小心翼翼的。“瑤瑤,你可算醒了。你知不知道,你現在火了?有好幾個劇本找上門了,還有綜藝邀約,還有品牌代言。”蘇黎說:“我不接綜藝,也不接代言。”王哥愣了一下。“那你想接什麼?”蘇黎說:“劇本。好的劇本。”
王哥沉默了一會兒。“行,我把劇本發給你,你自己挑。”
劇本發了十幾部,古裝的、現代的、懸疑的、愛情的,什麼都有。蘇黎看了三天,最後挑了一部文藝片。導演是新導演,沒什麼名氣,劇本改了好幾稿,投資也不多。但故事好。講一個聾啞女孩,在小鎮上開了一家理髮店,每天給客人剪頭髮、聽他們說話。她自己聽不見,但她懂每一個人的心事。角色很有挑戰性,全程沒有臺詞,只能用手語和眼神表演。
王哥打電話來,語氣急了。“瑤瑤,你是不是傻?那麼多大製作你不選,選這個?這個導演沒名氣,投資又少,拍出來能不能上映都不一定。”蘇黎說:“我喜歡這個角色。”王哥嘆了口氣。“行吧,你喜歡就行。反正你現在有熱度,拍什麼都有粉絲看。”
蘇黎沒說話。她不是因為有熱度才拍,是因為那個聾啞女孩像她。聽了太多話,說不出來。
開拍前一個月,蘇黎開始學手語。她找了個聾啞學校的老師,每週上三次課。老師姓陳,西十多歲,說話很慢,但手語打得飛快。陳老師教她“你好”、“謝謝”、“對不起”,她學得很快。陳老師誇她有天賦,她笑了。不是有天賦,是她想聽懂那些說不出話的人。
白天上課,晚上回去練習。對著鏡子打手語,一遍一遍,打到手抽筋。鄰居敲門,說大半夜的別拍了,吵得人睡不著。她道歉,關燈,在被窩裡繼續練。手指在黑暗中比劃,像在跟什麼人說話。
上課的時候,陳老師給她講了很多聾啞孩子的故事。有個男孩,從小聽不見,被人叫啞巴,被人欺負。他不愛出門,不愛說話,整天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後來學了理髮,開了個小店,客人不多,但每個來過的人都願意再來。不是他剪得多好,是他剪頭髮的時候很安靜,不會像別的理髮師那樣問東問西。蘇黎聽著,想起自己演的那個角色。她也是這樣的,安安靜靜的,聽不見,但什麼都懂。
電影在一個南方小城拍,街道很窄,房子很舊,到處都是老榕樹,氣根垂下來,像簾子。蘇黎提前到了幾天,每天在街上走,看那些老人坐在門口曬太陽,看小孩追著狗跑,看理髮店裡的師傅拿著剪刀咔嚓咔嚓地剪。她租了一間理髮店,學剪頭髮。師傅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幹了一輩子,手很穩。他說:“剪頭髮不難,難的是知道客人想要什麼。”蘇黎問:“怎麼知道?”師傅笑了。“看。看他進門的時候先看哪兒,坐下的時候摸哪兒,走的時候回頭沒回頭。”蘇黎聽著,想起演戲也是這樣。看劇本的時候,先看哪兒;演的時候,哪兒用力;演完回頭,還是頭也不回。她學了一週,剪壞了幾個假人頭,但學會了。
開拍那天,導演喊“開始”。她坐在理髮店門口,看著街對面。一個男人走過來,要剪頭髮。她站起來,帶他進去,給他圍上白布,拿起剪刀。剪刀咔嚓咔嚓響,男人說話了。他說老婆要跟他離婚,說他沒出息,說他掙不到錢。她聽不見,但她看著鏡子裡的他,眼睛紅了。男人走了以後,她打掃地上的碎髮,掃了一遍又一遍。
“停!”導演喊。“過了。”
旁邊的場務小聲說:“她剛才是不是哭了?”沒人回答。蘇黎放下掃帚,手還在抖。她不是演的,她是真的想哭。那些說不出的話,那些聽不見的聲音,都在剪刀裡,在碎髮裡,在掃不乾淨的地上。
拍戲的時候,蘇黎沒怎麼看手機。但訊息還是傳進來了。周漫的新劇播了,收視率不錯,網上都在誇她演技好。
記者問她怎麼看宋瑤的新電影,她笑著說:“祝她成功。每個演員都值得被看見。”
話說得很好聽,但蘇黎知道,她不是真心的。那又怎樣。她不在乎了。
她現在想的,是這個聾啞女孩,是那把剪刀,是那些掃不乾淨的碎髮。她只想把這個角色演好。
拍了兩個月,電影殺青了。最後一場戲,是女孩關掉理髮店,離開小鎮。她站在店門口,看著那塊招牌,看了很久。然後轉身走了,沒有回頭。導演喊“停”的時候,蘇黎站在街角,風吹過來,吹得頭髮糊了一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