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演看著她，半晌沒說話，最後嘆了口氣。“行吧，你拍文戲。武戲等傷好了再說。”
她坐在片場角落裡，看著別人拍打戲，手癢得不行。武術指導過來，問她疼不疼，她說不疼。其實疼，鑽心的疼。但她不想讓人看出來。她想起女將軍，她受了傷也不吭聲，怕被人發現。她也是。她怕導演覺得她不行，怕劇組換人，怕這個機會又沒了。她怕了太多次，不想再怕了。
拍了三個月，女將軍殺青了。最後一場戲，是她解甲歸田。她脫下盔甲，換上布衣，頭髮散下來，露出女人的樣子。她站在河邊，看著水裡的倒影，看了很久。水裡的女人很陌生，她好像不認識。她笑了，笑得很輕，像風一樣。
導演喊“停”的時候，蘇黎站在河邊，風吹過來，吹得頭髮糊了一臉。她沒動，站在那裡，聽著身後收拾裝置的聲音，聽著有人喊“收工了”。攝影師走過來說：“你剛才那個笑，真好。”蘇黎問：“好在哪裡？”攝影師想了想。“像一個打了很久仗的人，終於回家了。”蘇黎笑了。這是她聽過的最好的評價。
回到上海，出租屋還是老樣子。牆皮又掉了一塊，窗戶更漏風了，樓下早餐店的油煙味還是那麼嗆。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手還吊著石膏，動一下都疼。但她笑了。她想起女將軍，解甲歸田的時候，也是這樣躺在床上，看著陌生的天花板。她沒有家，但有一個可以回去的地方。她也有。雖然破，雖然漏風，但那是她的地方。
手機響了，是導演發來的訊息。“片子剪好了，你來看看。”她開啟影片，看到自己站在點將臺上，喊口令。嗓子喊啞了，臉曬脫皮了，但眼睛很亮。她看了很久，回了兩個字：“謝謝。”
導演發了一個笑臉。“是你自己做到的。宋瑤，你是個好演員。”
她看著那行字，眼淚掉下來。七年了，她終於等到了這句話。
電影《女將軍》上映那天，蘇黎一個人去了電影院。她買了一張午夜場的票，坐在最後一排角落裡。電影院裡沒什麼人，稀稀落落坐著幾對情侶。燈光暗下來的時候，她戴上口罩，把帽簷壓低。銀幕亮起來，她看到自己穿著盔甲站在點將臺上，風吹起披風，沙塵撲面而來。她想起拍那場戲的時候，風沙大得睜不開眼，嘴裡全是沙子，喊口令的時候嗓子都劈了。但現在看，效果很好。她像一個真正的將軍。
電影放了一個半小時，她看了一個半小時。看到自己受傷的那場戲，手在抖；看到自己拔刀的那場戲，呼吸都停了；看到最後解甲歸田，站在河邊看著水裡的倒影，她哭了。不是為女將軍哭，是為自己哭。她等這一天，等了七年。
散場的時候，旁邊的女孩跟男朋友說：“這個演員演得真好，她叫什麼來著？”男朋友說：“好像叫宋瑤，就是之前告周漫那個。”女孩說：“原來是她啊，她好厲害。”蘇黎從她們身邊走過，沒有回頭。她不需要被人認出來，只需要被人記住，記住她演的角色，記住她是一個演員。
第二天，票房資料出來了。首日票房八千萬，不算爆，但對於一部文藝片來說，己經很好了。口碑也出來了，豆瓣開分8.3，影評人都在誇。有人誇導演，有人誇劇本，有人誇攝影。更多的人在誇她。有個影評人寫道：“宋瑤的表演，讓人忘記了她是一個演員。她就是那個女將軍，那個在軍營裡藏了二十年的女人。她的眼睛裡，有整個戰場。”蘇黎看了，截了圖，存起來。
王哥打電話來，聲音激動得變了調。“瑤瑤，你看到了嗎？票房！口碑！你火了！真的火了！”蘇黎說：“看到了。”王哥說：“你現在是真正的演員了，不是花瓶，不是十八線，是有代表作的演員！”蘇黎笑了。“謝謝王哥。”王哥愣了一下。“謝我幹什麼？是你自己爭氣。”
掛了電話，她坐在窗前，看著樓下的早餐店。老闆娘正在蒸包子，籠屜冒著白氣，熱騰騰的。她在這裡住了三年，第一次覺得這個城市沒那麼冷。
電影上映一週後，周漫發了一條微博。不是道歉，是澄清。她說當年的事是誤會，說自己也是受害者，說有人從中挑撥。評論區分成兩派，有人信，有人不信。蘇黎看了，沒說什麼。她不需要周漫道歉了，她己經走過去了。回頭看，那些人那些事都變得很小，小到看不清。
王哥問她要不要回應，她說不用。她說：“我現在只想拍戲，不想吵架。”王哥說行，那就不理她。
《女將軍》之後，劇本像雪片一樣飛來。古裝的，現代的，懸疑的，愛情的，什麼都有。王哥挑花了眼，拿不定主意。蘇黎自己看，看了三天，最後選了一個小成本文藝片。導演是個新人，這是他的第一部長片，劇本改了很多稿，投資也不多。但故事好，講一個單親媽媽，帶著自閉症的兒子生活。男人跑了，公婆不管，孃家也回不去。她一個人打兩份工，白天在超市理貨，晚上在餐館洗碗。兒子不說話，不看她，不讓她碰。但她不放棄。每天跟他說很多話，雖然他不聽；每天抱著他睡覺，雖然他不讓；每天給他做飯，雖然他不吃。她不是不累，是不敢累。
王哥打電話來，語氣急了。“瑤瑤，你怎麼又選這種小片子？你知不知道你現在是什麼咖位？你可以接大製作，可以接商業片，可以賺很多錢！”
蘇黎說：“我知道。但我想演這個。”王哥嘆了口氣。“行吧，你喜歡就行。反正你現在紅了，演什麼都有人看。”蘇黎沒說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