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演的時候,她收到很多觀眾的來信。有個姑娘說,她也在跑龍套,跑了五年,沒人記住她的名字。看了《作家》,她決定再堅持一下。有個阿姨說,她離婚了,一個人住,每天對著空屋子說話。看了《作家》,她拿起筆畫畫。有個男孩說,他從小不說話,被當成啞巴。看了《作家》,他試著開口。雖然聲音很小,但他在學。
蘇黎看了這些信,一封一封收好。她想起自己,也等了很久,才被人看見。現在她看見了別人,那些和她一樣,在黑暗裡走路的人。
巡演的時候,王哥打電話來,說周漫出事了。她的新劇收視率暴跌,代言也掉了好幾個,公司要跟她解約。網上有人爆料,說她當年不僅截胡了蘇黎的角色,還截胡過很多人。那些被她欺負過的小演員,一個一個站出來說話。有的說被她搶過角色,有的說被她搶過代言,有的說被她搶過男朋友。牆倒眾人推,周漫的評論區被攻陷了,粉絲控不住評,只能關評論。
王哥說:“瑤瑤,你不說點什麼?”蘇黎說:“不說了。”王哥問為什麼。蘇黎說:“她的事跟我沒關係了。我現在只想演好戲。”
掛了電話,她開啟劇本,繼續背臺詞。沈梅說:“總要有人記得。”她記得。記得那些年跑過的龍套,記得被換角的那天,記得拿獎的時候。但那些都過去了。她現在想的,是下一場戲,是下一個角色,是下一個在黑暗裡走路的人。
巡演的最後一站,是她的家鄉。一個南方的小城市,不大,但很安靜。劇場在老城區,旁邊是一條河,河邊種著柳樹。蘇黎小時候常在這裡玩,追蜻蜓,捉蝴蝶,看老人釣魚。後來她離開了,去了北京,去了上海,去了很多地方。現在她回來了,帶著一個話劇,帶著沈梅的故事。
演出那天,她看到臺下坐著很多熟悉的面孔。有小學的老師,有初中的同學,有隔壁的鄰居。她媽坐在第二排,穿著她買的大衣,頭髮燙了卷,眼睛紅紅的。她爸坐在旁邊,還是不愛說話,但一首看著她。
演到最後,沈梅說:“總要有人記得。”她看著臺下,看著那些熟悉的面孔,看著父母,看著老師,看著同學。眼淚掉下來,但她沒停,繼續說。說完最後一句臺詞,全場安靜了很久。然後掌聲響起來,有人站起來,有人鼓掌,有人抹眼淚。
謝幕的時候,她媽站起來,大聲說:“那是我女兒!”全場都笑了。蘇黎站在臺上,也笑了。燈光打在她身上,很亮。
演出結束,她回了家。爸媽住在老房子裡,兩室一廳,不大,但收拾得很乾淨。她媽做了她愛吃的菜,紅燒肉,糖醋排骨,清蒸鱸魚。她爸開了一瓶酒,給她倒了一杯。“喝點。”蘇黎端起來,喝了一口,辣得首咳嗽。她媽罵她爸:“不會喝你讓她喝什麼!”她爸不說話,又給她夾了一塊排骨。
吃完飯,她媽拉著她的手,翻來覆去地看。“瘦了。在外面沒好好吃飯?”蘇黎說:“吃了。劇組管飯。”她媽不信。“管飯能管成這樣?你看看你這手,都是繭子。”蘇黎把手縮回去。“拍戲練的。”她媽又拉過來,摸了摸那些繭子,眼睛紅了。“你小時候,手可嫩了。”蘇黎沒說話。
她媽又問:“還走嗎?”蘇黎說:“走。明天還要去北京。”她媽點點頭,沒再問了。晚上,她躺在自己以前的房間裡,看著天花板。牆上還貼著她小時候的畫,歪歪扭扭的,畫的是一家三口。她想起沈梅,想起她說的話。總要有人記得。她記得。記得那些年跑過的龍套,記得被換角的那天,記得拿獎的時候。也記得小時候,媽媽拉著她的手,在河邊走。那些日子,她都記得。
《作家》巡演結束後,蘇黎休息了一個月。她回了老家,每天陪媽媽買菜、做飯、散步。河邊的柳樹發了新芽,綠油油的,風一吹,搖來搖去。她媽說:“你小時候最愛在這河邊玩,追蜻蜓,捉蝴蝶,一玩就是一整天。”蘇黎笑了。“現在也愛。”她媽看了她一眼。“你現在哪有時間玩。”蘇黎沒說話,挽著媽媽的胳膊,慢慢走。
她爸退休了,沒事就在家養花。陽臺上擺滿了盆栽,茉莉、桂花、梔子花,香得很。蘇黎搬個小凳子坐在旁邊,看她爸修剪枝葉。“爸,這盆茉莉開了好多花。”她爸點點頭。“今年氣候好。”父女倆不說話,就坐著,聞花香。
王哥打電話來,問她什麼時候回北京。蘇黎說再等等。王哥急了。“等什麼?你現在是雙料影后,多少人等著找你拍戲!”蘇黎笑了。“讓他們等著。”王哥嘆了口氣。“行吧,你說了算。”
掛了電話,她媽端了盤水果過來。“吃蘋果。”蘇黎拿了一個,咬一口,很甜。“媽,你想不想我回來工作?”她媽愣了一下。“回哪兒?”蘇黎說:“回老家。找個工作,天天陪你。”她媽看著她,眼睛紅了。“你別說這種話。你有你的路,不用管我們。”蘇黎沒說話,把頭靠在媽媽肩上。
休息了一個月,蘇黎回了北京。王哥攢了一堆劇本,厚厚一摞,放在她桌上。“這些都是等你定的,大製作,名導演,好搭檔。”蘇黎翻了翻,放下一本。王哥急了。“都不行?”蘇黎說:“不是。我想自己寫。”王哥愣住了。“寫什麼?”蘇黎說:“寫一個跑龍套的女孩。跑了七年,沒人記住她的名字。”
王哥看著她,半晌沒說話。“你這是寫你自己?”蘇黎笑了。“也是寫那些和我一樣的人。”
王哥沒再勸。他知道,蘇黎決定的事,誰也改不了。
蘇黎把自己關在房間裡,開始寫劇本。寫那個十八歲離開家的小鎮姑娘,寫那些年跑過的龍套,寫被換角的那天,寫站在橋上看著河水的夜晚。她寫得很快,那些畫面像放電影一樣,一幀一幀從腦子裡冒出來。
寫到天亮,手都酸了,但停不下來。她媽打電話來,問她吃飯沒。她說吃了。其實沒吃,泡麵都涼了。她媽聽出她聲音不對。“你是不是又熬夜了?”蘇黎說:“沒有。寫東西呢。”她媽沒再問,掛了電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