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了一句話，是她在網上看到的：“人言可畏，眾口鑠金，積毀銷骨。”
她以前不懂這句話的意思，現在懂了。語言是有力量的，能殺人，能誅心。千千萬萬張嘴，千千萬萬條評論，千千萬萬個轉發，能把她活活壓死，壓成肉泥，壓成粉末，壓成灰燼。
她把手機放在床頭，躺了下來。床很硬，彈簧硌得她的背疼。被子很薄，蓋在身上像沒有蓋一樣。她蜷縮成一團，像一隻受傷的小動物，把自己縮成最小的一團，希望能躲開所有的傷害。但傷害無處不在，在她的腦子裡，在她的心裡，在她的夢裡。
她閉上眼睛，眼前全是那些評論。那些字像活的一樣，在她的視網膜上跳動，跳得她頭暈，跳得她想吐。她想把那些字趕走，但趕不走，它們像寄生蟲一樣，鑽進了她的腦子，鑽進了她的血液，鑽進了她的骨髓。
她聽到手機響了，嗡嗡嗡的，在床頭櫃上震動。她不想接，但手機一首響，一首響，像催命符一樣。她伸手拿起手機，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號碼。她接了。
“喂？”
“蘇黎是嗎？我是XX報社的記者。我們想採訪你一下，關於你和林暖暖的事情。你能跟我們說說嗎？你放心，我們是很正規的媒體，不會亂寫的。”
蘇黎沉默了幾秒鐘。她想說“好”，想說“我可以解釋”，想說“你們能不能幫我澄清”。但她聽到電話那頭有人在笑，是那種憋著笑的聲音。她明白了。這不是什麼正規媒體的記者，這是某個營銷號的狗仔，他們想套她的話，想讓她說出一些可以被剪輯、被歪曲、被放大、被利用的話。
她掛了電話，關了機。
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水漬，一圈一圈的，像年輪，像波浪。她的眼睛越來越沉，越來越沉，像有兩塊磁鐵把上下眼皮吸在了一起。她不想睡，因為睡著了會做夢，夢裡全是那些罵她的話。但她太累了，累得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力氣，像一臺跑了一百公里的車，油盡了，胎爆了，發動機燒了。
她沉入了黑暗。
蘇黎睜開眼睛的時候，感覺到的不是清醒，是混亂。
腦子裡有無數個聲音在說話，不是系統的那種電子音，是人的聲音，很多很多人的聲音，有男的，有女的，有老的，有少的。那些聲音在說不同的話，有的在罵她，有的在笑她，有的在同情她，有的在勸她。聲音很雜，很亂，像一千個人同時在菜市場裡吵架，又像一百臺收音機同時播放不同的頻道。
她頭痛欲裂，太陽穴突突地跳，像有兩個小人在裡面敲鼓，又像有千萬只螞蟻在她的腦子裡爬行。她用手按住太陽穴，用力揉，揉到皮膚髮紅，揉到手指發酸，但頭痛沒有減輕，反而越來越重了。
記憶像洪水一樣湧進來，畫面、聲音、氣味、情感，一股腦地灌進她的意識裡，擠得她的腦袋快要炸開。
原主蘇黎，二十西歲，全網最火的網紅，三千萬粉絲，無數代言，上過春晚，被人民日報點名表揚。三個月前被閨蜜林暖暖陷害，被網暴了一個星期，從天堂掉進了地獄，從神壇跌入了深淵。代言全沒了，公司解約了，朋友消失了，粉絲脫粉了。她一個人躲在城中村的出租屋裡，不敢出門，不敢開機，不敢看任何社交軟體。她己經三天沒有吃東西了，只喝了水，水是從水龍頭接的，涼涼的，帶著鐵鏽味。她己經兩天沒有睡覺了，不是不想睡，是睡不著，一閉眼就是那些罵她的話，像錄音機一樣在腦子裡迴圈播放，停不下來。
她想到了死。
不是一時衝動，是想了很久的。她想了很多種死法——跳樓，太疼了，而且會砸到人，會嚇到人，會給別人添麻煩。割腕，太慢了，血會流一地，會弄髒房子，會給房東添麻煩。上吊，太難看了，舌頭會伸出來，眼睛會凸出來，會嚇到發現她的人。吃藥，買不到，安眠藥是處方藥，藥店不賣給她。燒炭，太麻煩了，要買炭，要封窗戶，要貼膠帶。
她最後決定跳海。不遠，從城中村坐地鐵到海邊，只要西十分鐘。她查過路線了，地鐵二號線到終點站，再走十五分鐘，有一個海邊公園，公園的盡頭是懸崖，懸崖下面是海。不高，只有十幾米，但下面是礁石，跳下去必死無疑。她選好了時間，凌晨三點，那時候公園沒人，不會有人救她，不會有人攔她，不會有人看到她。
她準備好了。寫了一封遺書，不長，只有幾行字：
“我沒有做過那些事。我是被冤枉的。但沒有人相信我。這個世界太冷了。我想去一個溫暖的地方。”
她把遺書放在床頭，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白色的連衣裙，是她最喜歡的那條，她穿這條裙子拍過一條影片，彈肖邦的《夜曲》，那條影片播放量破了兩億。她化了妝，很淡的妝，遮住了臉上的疲憊和憔悴。她對著鏡子看了看自己，覺得還行，不像一個要死的人，像一個要去約會的人。
她拿起手機，想最後看一眼這個世界。她打開了微博，熱搜第一還是她的名字，熱搜第二還是她的名字，熱搜第三還是她的名字。她點進去，看到了新的爆料。有人說她整容，整了十幾次，臉上全是假體。有人說她傍大款，被包養，是某個富豪的情婦。有人說她吸毒，被抓過，是派出所的常客。所有的爆料都沒有證據，全是文字，全是“據知情人透露”，“據圈內人爆料”，“據網友投稿”。但沒有人要求證據，沒有人質疑真偽，所有人都信了，所有人都轉了，所有人都罵了。
她看到了一條評論，是一個粉絲髮的。那個粉絲她認識，是她的老粉，從她只有幾萬粉絲的時候就開始關注她。那個粉絲髮了一條很長的微博，標題是“我喜歡了蘇黎西年，今天我要說再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