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黎睜開眼睛的時候,嘴裡全是酒氣。
不是沈玉蘭店裡被打碎的白酒那種糧食釀造的醇厚酒香,不是沈憐笙在程家年夜飯上抿過的那一小口紹興花雕的溫潤。是劣質的、刺鼻的、用工業酒精勾兌出來的烈酒,從胃裡翻湧上來,灼燒著食道,腐蝕著喉嚨,把整個口腔變成了一間瀰漫著 toxic 煙霧的化學實驗室。威士忌,伏特加,還有一瓶她叫不出名字的廉價起泡酒——它們在胃裡混合、發酵、翻騰,變成一種比單獨任何一種都更猛烈、更令人作嘔的味道。酒液混著胃酸,從她的嘴角流出來,順著下巴淌到脖子上,把散亂的長髮粘成一縷一縷的,溼漉漉地貼在皮膚上。她想吐,但胃己經空了,什麼都吐不出來,只有一陣又一陣乾嘔般的痙攣,把她的身體折成一隻煮熟的蝦。
她趴在一張桌子上。不是修仙世界裡那種靈石雕成的寒玉桌,不是筒子樓裡那張鋪著舊報紙的木板桌,是一張工業風的鐵藝餐桌。桌面是冷冰冰的黑色金屬,焊接著粗獷的焊縫,她的手肘擱在上面,骨頭硌得生疼。桌面上有一層黏膩的、不知道是什麼液體乾涸後留下的汙漬,把她的臉粘住了半邊。她試著把頭從桌面上抬起來,皮膚和金屬分離的時候,發出輕微的、像撕開創可貼一樣的嗤啦聲。
她的耳朵裡灌滿了聲音。不是修仙世界裡那種靈氣流動的嗡鳴,不是天蟾舞臺下炸雷般的叫好聲,是更現代的、更工業化的、震耳欲聾的音樂。低音炮的轟鳴像一隻巨大的心臟在地板底下跳動,每一聲“咚”都震得鐵藝桌面微微發顫,震得她空蕩蕩的胃跟著翻湧。電子音樂尖銳的高頻像一把把看不見的小刀,從耳膜刺進去,在腦子裡攪動。音樂聲太大了,大到她聽不到自己的呼吸,聽不到自己的心跳,甚至聽不到隔壁卡座裡那些人的說笑聲——她只能看到他們的嘴在一張一合,像一群被按了靜音鍵的魚。
酒吧的燈光是暗的。不是那種溫暖的、曖昧的昏暗,是一種刻意的、幾乎接近全黑的暗。只有幾束雷射燈在頭頂旋轉,把紅色、藍色、綠色的細碎光斑甩得到處都是,甩在黑色的牆壁上,甩在金屬的桌面上,甩在她因為酒精而渙散的瞳孔裡。光斑像一群受了驚的螢火蟲,在她視野裡瘋狂地亂竄,讓她本來就天旋地轉的世界變得更加支離破碎。
她的身體在疼。不是沈憐笙那種從五臟六腑裡透出來的、帶著藥渣苦味的疼,不是沈玉蘭那種被棍棒毆打的鈍痛。是一種更年輕的、更當代的疼。她的頸椎在疼,因為長期低頭看劇本、看手機,頸後的肌肉硬得像一塊石頭,壓迫著神經,後腦勺一陣一陣地跳著疼。她的腰椎在疼,拍戲時從威亞上摔下來留下的舊傷,喝了酒之後就會隱隱地、悶悶地發作,像有人在腰眼上釘了一根生鏽的釘子。她的胃在疼,不是胃壁那種燒灼感,是胃痙攣,一陣一陣地絞著疼,把她的身體絞得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不由自主地蜷縮、抽搐。
她的右手腕上戴著一串菩提根的手串,是她媽媽從廟裡求來的。手串很久了,菩提根的珠子被汗水和歲月浸成了深褐色,繩子換過好幾次,接頭處打著一個歪歪扭扭的結。此刻,手串的繩子鬆了,珠子散落了幾顆,骨碌碌地滾到了鐵藝餐桌的邊緣,被一圈黏膩的汙漬擋住了。她的手邊倒著幾個空酒瓶,威士忌瓶子是方的,標籤上印著一個戴禮帽的紳士剪影;伏特加瓶子是透明的,像一大塊融化的冰。還有一個細長的香檳杯,杯底殘留著一層淡金色的、己經跑光了氣泡的液體。她的手指上戴著一枚銀戒指,很簡單的款式,只是一個細細的銀圈。戒指的內側刻著兩個字——“挺住”。是她自己刻的,用一枚圖釘,一筆一畫地刻上去的。刻痕很淺,不仔細摸幾乎感覺不到。
她穿著一件黑色的吊帶裙,絲綢的,細吊帶,是某次參加品牌活動時品牌方送的。裙子很貴,是真絲的,在酒吧昏暗的燈光下流動著黯黯的光澤,像一汪被打翻了的墨汁。但此刻,左邊的吊帶滑下了肩膀,鬆鬆地掛在胳膊上,露出瘦削的鎖骨和肩胛骨。鎖骨窩裡有一小片亮晶晶的汗漬,肩胛骨突出得像兩片即將破土而出的刀鋒。裙襬皺成了一團,堆在大腿根部,露出兩條光裸的、修長的腿。左腿膝蓋上有一塊淡淡的淤青,是上週拍一場摔倒的戲時,在沒有護具的水泥地上真摔留下的。導演說真摔才有質感,她摔了十七條,膝蓋上的淤青從青色變成紫色,從紫色變成黑色。第十七條過了的時候,她從地上爬起來,對導演鞠了一躬,說謝謝導演。
她的腳上穿著一雙黑色的細高跟涼鞋,腳踝處有兩條極細的銀色鏈子,交叉著纏在她纖細的腳踝上。一隻鞋還掛在腳上,另一隻不知道什麼時候蹬掉了,落在桌子底下,鞋跟朝上,像一隻翻了殼的甲蟲。她的腳趾甲上塗著車釐子色的甲油,斑駁了,露出下面被酒精和長期穿高跟鞋折磨得微微發黃的指甲。
她的頭髮很長,燙著大波浪,染成了一種介於栗色和亞麻色之間的顏色,在酒吧的燈光下分辨不出本來的色調。頭髮散開了,像一匹失去了控制的綢緞,鋪在她的後背上,鋪在鐵藝桌面上,髮尾浸到了桌面上那攤不知名的黏膩液體裡,結成了一縷縷硬邦邦的綹子。她的臉上化著精緻的妝,是那種專門為鏡頭設計的、在高畫質攝像機下也看不出瑕疵的妝。粉底是啞光的,完美地覆蓋了她原本的膚色,只在鼻翼兩側有一點點因為酒精和出油而微微斑駁的痕跡。眼影是大地色的,一層一層暈染開,把她的眼窩勾勒得深邃而立體。眼線在眼尾處微微上挑,勾出一個凌厲而嫵媚的弧度。但此刻,眼線暈開了,在下眼瞼處洇出兩團黯藍色的陰影,像兩片褪了色的淤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