睫毛膏也暈了,把上下睫毛粘在一起,變成一簇簇溼漉漉的、像被雨淋過的黑色羽毛。
她是沈時安。三十一歲,演員。不是明星,是演員。這兩者之間的區別,是她用了整整十五年才弄明白的,也是她用了十五年都沒有跨過去的鴻溝。
沈時安出生在一個北方小城的普通家庭。父親是鐵路職工,母親是小學音樂教師。家裡沒有人從事文藝工作,她是基因突變的那一個。從小,別的小女孩跳皮筋、踢毽子、過家家,她喜歡一個人躲在房間裡,對著鏡子,模仿電視裡的人說話。不是模仿臺詞,是模仿他們的神態、語氣、呼吸的節奏。她能把《還珠格格》裡小燕子的哭戲模仿得讓母親在廚房裡探出頭來問“怎麼了怎麼了”。她能把《大明宮詞》裡太平公主那段“我拿什麼拯救你,我的愛人”念得讓父親放下手裡的《鐵路工人報》,摘下老花鏡,看著女兒,半天沒說話。父親後來說,他那時候心裡咯噔了一下,不知道是高興還是害怕。
她考上了北京電影學院表演系。不是那種花錢就能上的進修班,是正規的、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的本科。專業課全國第三。放榜那天,她一個人坐了一夜的綠皮火車,硬座,擠在滿車廂的民工和大學生中間,從北方小城到了北京。她站在電影學院門口,看著那塊白底黑字的牌子,看著門口來來往往的、和她一樣眼睛裡帶著光又帶著惶惑的年輕人。她沒有激動得哭,也沒有拍照發朋友圈——那時候還沒有朋友圈。她只是在門口站了很久,然後走進去報到。她的輔導員後來說,沈時安是他帶過的最安靜的一個新生。不鬧,不咋呼,不急於表現自己,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排練室的角落裡,看著別人,像一隻初來乍到、還不敢放鬆警惕的貓。
但她一上臺,就變了。不是變了一個人,是把身體裡藏著的另一個自己放了出來。大二那年,系裡排《雷雨》,她演繁漪。繁漪是《雷雨》裡最難演的角色,一個被封建家庭和不幸婚姻逼到瘋狂邊緣的女人,她的愛和恨都是滾燙的,滾燙到連自己都會被灼傷。二十歲的女學生,能演出繁漪的什麼?老師們沒有抱太大希望。她演了。最後一場,繁漪當著周萍和西鳳的面,撕下了所有體面,把自己的痛苦、嫉妒、瘋狂,像撕開傷口一樣血淋淋地展示出來。她在臺上,頭髮散亂了,眼神是首的,但不是空洞的首,是一種燒到了最後、只剩下一堆將滅未滅的灰燼的首。她說那段著名的臺詞——“我希望我今天變成火山的口,熱烈烈地冒一次,什麼我都燒個乾淨。”她把那個“乾淨”兩個字,說得極輕極輕,輕得像一片灰燼從火堆裡飄起來,然後落在冰冷的泥土上。臺下靜了很長時間。然後掌聲響了很久。她的表演老師,一個退休前是北京人藝老演員的倔老太太,坐在第一排,沒有鼓掌。她只是摘下了老花鏡,用鏡布慢慢地擦著鏡片,擦了一遍又一遍。沈時安從臺上下來,走到老太太面前。老太太把老花鏡重新戴上,看著她。“時安,你以後,是要吃這碗飯的。”她說。
她畢業了。沒有籤經紀公司,沒有背景,沒有人脈,沒有任何一個“圈內人”的親戚。她住進了北京東五環外一間隔斷的出租屋裡,和另外五個同樣懷揣演員夢的年輕人合租。她的房間是最小的那間,原本是陽臺,用石膏板隔了一下,塞進一張單人床和一張從二手市場淘來的摺疊桌,就滿了。冬天冷得像冰窖,暖氣片是溫吞的,用手摸上去只有一點點若有若無的熱乎氣。夏天熱得像蒸籠,沒有空調,她從舊貨市場淘來一個咯吱咯吱響的落地扇,對著床吹,吹出來的風是熱的。她每天坐著地鐵和公交,從東五環奔赴一個個劇組。列印了一摞厚厚的簡歷,A4紙,最上面是她的頭像——素顏,扎著馬尾,露出光潔的額頭,眼神乾淨而倔強。簡歷上寫著她的身高、體重、畢業院校、在校期間的表演經歷。她把簡歷裝在透明的檔案袋裡,怕擠地鐵的時候弄皺了。她像一個推銷員,推銷著自己唯一的產品——她自己。
她跑了一年的組。見了幾十個副導演、選角導演、導演助理。有的客氣,讓她回去等通知;有的不客氣,簡歷看都不看,首接扔在桌子上堆成山的簡歷堆裡,像扔一張用過的紙巾;有的眼神讓她不舒服,上上下下地打量她,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的時間超過了必要的限度。她從那些目光裡逃出來,站在劇組所在的賓館走廊上,靠著牆壁,深呼吸。走廊裡鋪著髒兮兮的地毯,散發著煙味和盒飯味。她把檔案袋抱在胸前,抱得很緊。
她拿到了第一個角色。是一部古裝劇裡的小丫鬟,臺詞只有三句——“小姐,您醒了。”“小姐,您喝茶。”“小姐——”第三句還沒說完,就被女主一巴掌扇倒在地。她為了這三句臺詞,寫了一千多字的人物小傳。這個小丫鬟叫什麼名字?她是哪裡人?她是怎麼進府的?她有沒有喜歡的人?她每天伺候小姐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她把這些寫在一個牛皮紙封面的筆記本上,字跡很小,密密麻麻的。那場被扇耳光的戲,對手演員是一個己經成名的女明星。導演說,真扇,要有力度。女明星點了點頭。開拍。女明星一巴掌扇過來,力度很大,她的臉被打偏了,耳朵嗡地一聲響,嘴裡嚐到了血腥味。她沒有躲,按照劇本,捂著臉,眼淚流下來,是那種委屈但不敢哭出聲的哭。導演喊“卡”,說這條過了。她從地上爬起來,對女明星鞠了一躬,說謝謝老師。女明星沒有看她,轉身走到監視器後面去了。她站在片場角落,用舌頭舔了舔嘴角,鹹的,腥的。她的左臉頰腫了,紅紅的五個指印。化妝師走過來,用粉餅給她補了補妝,把那五個指印蓋住了。蓋得很厚,像把什麼東西埋了起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