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暴發生之後，媽媽打電話來，她沒接。媽媽發了十幾條訊息，她沒回。媽媽從老家坐火車來上海，十幾個小時，硬座。到了之後找不到她，因為她搬家了。媽媽在火車站等了三天，打了幾百個電話，最後是警察聯絡上的。
“媽。”蘇黎開口，聲音有點啞。“對不起。”媽媽搖頭，眼淚掉下來。“不怪你。不怪你。”她握著蘇黎的手，攥得緊緊的，像怕她再跑掉。蘇黎沒說話，就讓她握著。
窗外的太陽昇得更高了，照在病床上，暖洋洋的。蘇黎看著那道光，心裡很靜。她不會跳了。她會活著，活得好好的。然後讓那些人看看，真相是什麼。
蘇黎在醫院住了五天。媽媽寸步不離地守著，晚上就睡在旁邊的摺疊床上，一有動靜就醒。蘇黎勸她回家休息，她不肯。她說：“你在哪兒，媽就在哪兒。”
這五天裡，蘇黎沒有看手機，沒有上網。她讓媽媽把手機收起來，放在包裡，不要告訴她任何訊息。她需要時間，需要靜下來，想清楚怎麼走下一步。護士每天來量血壓、測體溫，醫生每天來查房，問她睡得好不好，有沒有想不開的事。她說沒有。醫生說可以出院了，但要定期複查，按時吃藥，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
出院那天，媽媽幫她收拾東西。一個塑膠袋，裝著入院時的衣服，疊得整整齊齊。還有一雙拖鞋，粉色的，毛絨絨的，是原主在網上買的。蘇黎看著那雙拖鞋，想起原主拍過一期影片，主題是“獨居女孩的幸福感好物”，那雙拖鞋就在裡面。那期影片播放量很高，很多人留言說“好治癒”“好溫暖”。現在那些留言裡，混著“假貨”“騙子”“去死”。她移開視線，穿上鞋，走出病房。
媽媽帶她回了新租的房子。是媽媽在她住院期間找的，離醫院不遠，一個老舊小區，六樓，沒有電梯。房子很小，一室一廳，但乾淨。窗戶朝南，陽光能照進來。樓下有個菜市場，早上很吵，但白天就安靜了。媽媽把鑰匙遞給她，說：“你看看，行不行？不行咱們再換。”蘇黎接過來，開啟門，走進去。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地板上，暖洋洋的。她站在窗前，看著樓下的菜市場。賣菜的大媽在吆喝，有人在挑西紅柿，有人在討價還價。很吵，但很真實。
“行。”她說。“挺好的。”
媽媽鬆了口氣。“那就好。媽給你做飯去。”她拎著菜籃子下樓了。
蘇黎一個人站在窗前，站了很久。然後她走到桌前，開啟抽屜。裡面是媽媽幫她放好的東西，身份證、銀行卡、醫保卡，還有一箇舊手機。她拿起手機，開機。螢幕亮了，嗡嗡嗡震動了十幾秒，全是訊息。微博訊息999+，微信訊息99+，簡訊訊息500+。她沒有看，首接開啟設定，關了所有通知。然後開啟微博，解除安裝。開啟微信，退出登入。她不需要看那些東西。她知道那些人說了什麼。她不需要再聽一遍。
她把手機放回抽屜裡，關上。然後坐在窗前，曬太陽。陽光很暖，照在臉上，像一隻手輕輕摸著。她閉上眼睛，開始想。怎麼反擊？怎麼讓那些人看到真相？
下午，媽媽做好了飯。西紅柿炒雞蛋，清炒小白菜，一碗紫菜湯。很簡單，但很香。蘇黎吃了兩碗飯，媽媽看著，眼睛又紅了。“你瘦了太多，得補補。”蘇黎說：“慢慢來。”
吃完飯，蘇黎說：“媽，我需要一臺電腦。”媽媽愣了一下。“你要幹什麼？”蘇黎說：“我要把那些證據整理出來。”媽媽猶豫了一下。“你……你還要上網？那些人……”蘇黎握住她的手。“媽，我不怕了。我要讓他們知道真相。”媽媽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點點頭。“好。媽給你買。”
媽媽去附近的電腦城買了一臺筆記本，不貴，三千多塊，夠用了。蘇黎開啟電腦，連上網路。她沒有上微博，沒有看評論，首接開啟一個加密文件，開始整理證據。
她先從原主的網盤裡下載了所有影片的原始素材。那些素材裡，有每一期影片的完整錄製檔案，有剪輯前的原始畫面，有每一句話的完整版本。她把被惡意剪輯的那幾期影片找出來，把原始素材和造謠截圖放在一起對比。造謠截圖說她說的是“大家快買”，原始素材裡她說的是“建議大家去專櫃買，不要在網上亂買”。造謠截圖說她說“這個牌子我用了一年”，原始素材裡她說“這個牌子我用了一個月，目前覺得不錯”。每一句話都被剪掉了後半句，每一個畫面都被截掉了上下文。
她把對比圖一張一張做出來，標出被裁剪的部分，用紅圈圈出來。做了十幾張，每一張都清清楚楚。然後她開始整理銀行流水。原主的銀行卡流水，每一筆收入都有來源。廣告費來自正規廣告公司，帶貨佣金來自官方平臺，每一分錢都有據可查。沒有一筆是來自所謂的“假貨店”。她把流水截圖，標出每一筆收入的來源，做成一張大表。
然後她開始整理聊天記錄。原主和品牌方的聊天記錄，和廣告公司的聊天記錄，和平臺的聊天記錄。每一條都清清楚楚，證明她是正規合作，沒有賣過任何假貨。她把聊天記錄按時間排列，做成一個時間線，從第一筆合作到最後一次網暴之前，一目瞭然。
她做了整整一夜。媽媽在旁邊陪著，給她倒水，給她披衣服，不說話，就坐著。天亮的時候，蘇黎做完了。她看著螢幕上整整齊齊的證據資料夾，深吸了一口氣。這只是第一步。還有更難的。
她知道造謠的是營銷號“娛樂八姨太”。但她也知道，那個營銷號不是自己要做這件事的。是有人花錢買的。原主的記憶裡，有一個名字——Cici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