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擊的開端
商陸是被揹包裡的現金硌醒的。
昨晚她把揹包放在床尾的椅子上，但拉鍊沒拉嚴實，一沓鈔票從縫隙裡滑了出來，掉在地板上。商陸翻身的時候手正好碰到了那沓錢，冰涼的、硬硬的、帶著油墨味的紙張，在晨光中泛著一種青青的、冷冷的顏色。
她坐起來，把那沓錢從地板上撿起來，碼整齊，放回揹包裡，拉好拉鍊。然後靠在床頭上，拿起手機看了一眼。
早上六點二十三分。
沒有顧衍之的訊息。沒有周助理的訊息。沒有陸時寒的訊息。手機安安靜靜的，像一塊沉默的黑色玻璃。
但銀行APP裡，那行灰色的、寫著“賬戶狀態異常”的文字還在。不是昨天做的夢，不是一覺醒來就會消失的幻覺。賬戶被凍結了，錢取不出來了，貓咖的啟動資金還差一大截——這一切都是真的，真實得像手心裡這一沓冰涼的錢，每一張都是實實在在的、無法否認的現實。
商陸把手機放下，閉上眼睛，在腦海裡把昨天發生的事情過了一遍。
銀行。賬戶被凍結。三家新銀行。三個新賬戶。取出來的現金。和陸時寒的見面。那份環評報告。一百萬。彼此成全。
每一件事都很清楚，像用刀刻在石頭上的字，一筆一畫，清清楚楚，風吹不掉，雨洗不掉。
她睜開眼，下床，去洗漱。
刷牙的時候，她對著鏡子看自己。沈吟的臉，沈吟的眼睛，沈吟眼眶下面那層深青色的、怎麼也消不掉的黑眼圈。但眼睛裡的東西不一樣了——不是沈吟那種小心翼翼的、等著誰來給她一點光的眼神，而是商陸自己的、那種“我不等了，我自己發光”的眼神。
商陸吐掉嘴裡的泡沫，用冷水洗了一把臉。
今天有三件事要做。
第一，把揹包裡的現金存到新賬戶裡去。她昨天從第三家銀行取出來的現金還放在揹包裡，幾十萬現金放在家裡不安全，必須儘快存回去。不是為了取用方便，是為了安全。幾十萬現金不是幾百塊，丟了就真的丟了，報警都不一定能找回來。
第二，找裝修公司。貓咖的鋪子簽下來了，但不能一首空著。她需要儘快找人設計、施工，把那個五十平方米的空房子變成一個溫暖的、舒適的、有貓有咖啡的空間。錢的事可以邊走邊解決，但時間不等人的。每多等一天，房租就多消耗一天，顧衍之就多一天的時間繼續施壓。
第三，給陸時寒發那條環評報告。昨天在咖啡館裡，她說“報告是你自願給我的，錢是我自願借給你的，不是交換”。但不管是不是交換，人家答應借一百萬，她得拿出誠意。這不是交易，是信用。你信我，我也信你。你不設防，我也不藏著。
商陸換好衣服，把那一揹包現金重新清點了一下，確認數目沒錯，然後背上包出了門。
清晨的城東和昨天一樣安靜、一樣日常。遛狗的，買菜的，送孩子上學的。早餐店的蒸籠冒著白茫茫的熱氣，老闆圍裙上的麵粉比昨天又厚了一層。路邊那隻流浪貓還在那裡，橘色的，胖胖的，蹲在牆角舔爪子，舔得很認真，每一下都仔仔細細的，像在給一雙無形的、極其昂貴的手套做保養。
商陸從它身邊走過去的時候，它抬頭看了她一眼。一雙黃綠色的眼睛，圓圓的，亮亮的，瞳孔在晨光中縮成一條細細的豎線。商陸和它對視了零點幾秒，然後那隻貓低下頭，繼續舔爪子，對她的存在毫不在意。
不被貓在意是一件讓人愉快的事。貓不會因為你給過它吃的就對你搖尾巴，不會因為你今天心情不好就過來安慰你，不會因為你走了就站在原地等你回來。貓有自己的世界，你只是那個世界裡一個無關緊要的背景。
商陸喜歡這種“無關緊要”的感覺。
她存完錢，從銀行出來的時候，太陽己經升得很高了。陽光落在文創園的紅磚煙囪上，把煙囪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從煙囪底部一首延伸到文創園東側的停車場，像一根巨大的時針，指著上午九點的方向。
商陸站在煙囪下面，拿出手機，翻到沈吟的相簿，找到那張環評報告的照片。
她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鐘。
那天沈吟按下快門的時候，她在想什麼？她大概什麼都沒想。她只是覺得那個檔案的封面設計很好看——深藍色的封皮，銀色的字，排版簡潔又高階。她隨手拍了一張，存進手機裡，然後就忘了。她從來沒有想過這張照片會成為她手裡最值錢的籌碼，從來沒有想過這張照片有一天會被用來交換一百萬，從來沒有想過這張照片會送到顧衍之最大的競爭對手手裡。
沈吟不是有心機的人。她只是一個普通的、年輕的、在錯誤的關係裡消耗了五年的女人。但她無意中做對了一件事——她保留了那些碎片。不是因為預見了未來，只是因為捨不得刪。手機記憶體不夠了，刪了很多東西，聊天記錄刪了，快取清了，但那張照片留下來了。因為她覺得好看。
一張因為“好看”而留下來的照片，現在可能值一百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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