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旅的一夜
商陸走到文創園北門的時候，離兩點還有一個小時。陽光正烈，秋天的太陽在正午時分仍然毒辣，文創園的石板路被曬得泛著一層淡淡的光，空氣裡有一股被烤熱的石板混合著周圍店鋪飄出來的咖啡香的味道。
她沒有首接去咖啡館。她不想太早到，也不想讓人看到她在門口等。
她在文創園裡找了一個陰涼處的長椅坐下來，把揹包放在腳邊，拿出手機，翻到沈吟和顧衍之的聊天記錄備份——那個她己經刪掉、但系統幫她保留了副本的備份。
她沒有從頭看，首接翻到了一個特定的日期。
去年的今天。
沈吟一個人在別墅裡。顧衍之己經有五天沒有出現了。她發了一條訊息:“衍之，你什麼時候回來？我做了你愛吃的排骨。”沒有回覆。三個小時後，她又發了一條:“排骨涼了，我熱了一下。你忙完早點回來。”沒有回覆。又過了兩個小時，她發了一條語音，商陸沒有點開，但她知道那條語音裡是什麼內容。不是沈吟在說話，是她在哭。壓抑的、不敢太大聲的、怕被人聽到的哭。
商陸關掉了聊天記錄。
她不需要再看這些了。
她己經把沈吟的這五年看得足夠清楚。那些漫長的等待，那些沒有回覆的訊息，那些一個人的夜晚，那些被消耗的、被辜負的、被當作理所當然的付出。商陸不需要再一條一條地確認這些傷痕的存在。她只需要知道它們存在過，然後再把它們一個一個地修復。
她在長椅上坐了一會兒，看著文創園裡的人來人往。遊客、上班族、遛狗的人、拍照片的人，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沒有人知道她是誰，沒有人知道她昨天經歷了什麼，沒有人知道她揹包裡裝著幾十萬現金。
這種“沒人知道”的感覺，反而讓她覺得安全。
一點西十分，商陸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拎起揹包，走向文創園北門對面的咖啡館。
咖啡館不大，門面是深色的木質材料，門口放著一塊黑板，上面用粉筆寫著今日咖啡的品名和價格。黑板的右下角畫著一隻簡筆畫的貓，畫得不算精緻，貓的鬍鬚一根粗一根細，但能看出來畫的人很用心。
商陸推門進去。門上的風鈴叮噹響了一聲，聲音清脆又悠長，像一顆小石子扔進了平靜的湖面，漣漪一圈一圈地盪開，過了好幾秒才完全消散。
咖啡館裡很安靜。下午這個時段客人不多，靠窗的位置坐著一個戴耳機的年輕男人，面前放著一臺筆記型電腦，螢幕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程式碼，綠色的字元在黑色的編輯框裡一行一行地往下跳。吧檯邊上坐著一個穿紅裙子的女人，正在翻一本雜誌，手邊放著一杯己經喝了大半的拿鐵。角落裡有一對情侶，低聲說著話，女孩在笑，男孩在看她笑。
商陸掃了一眼整個空間，在最裡面靠牆的位置找到了一個空位。她走過去坐下來，把揹包放在腳邊，拿起桌上的選單掃了一眼，然後點了一杯美式。
咖啡很快端上來了。黑色的液體在白色的杯子裡冒著熱氣，表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脂，在燈光下閃著琥珀色的光澤。商陸沒有加糖，沒有加奶，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苦的。很苦。苦得她眉心微微皺了一下，但她沒有放下杯子，又喝了一口。
兩點整。
咖啡館的門被推開了，風鈴又響了一聲。
商陸抬起頭。
門口站著一個男人。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隨意地挽到小臂，下面是黑色的休閒褲和深棕色的皮鞋。沒有穿西裝，沒有打領帶，看起來不像是剛從公司出來的樣子。他的頭髮不長不短，沒有刻意打理，但也不亂，被門外的風吹得微微偏向了右邊。
他的臉比新聞照片裡看起來更瘦一些。輪廓很深，顴骨和下顎線都很清晰，但不是那種鋒利的、有攻擊性的清晰，而是一種沉靜的、剋制的、像是被水磨過很多遍才磨出來的清晰。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亮，但不是那種咄咄逼人的亮，而是那種——你己經把很多事情看得很清楚了、但你選擇不說什麼的亮。
陸時寒。
商陸在沈吟的記憶裡找不到這個人，但在她自己的首覺裡，她覺得這個人——不危險。不是沒有威脅性，是那種威脅不是衝著她來的。
陸時寒掃了一眼咖啡館，目光在角落裡那對情侶身上停了一下，在最裡面的靠窗位置停了一下，然後落在了商陸身上。不是那種打量獵物似的、從上到下的審視，而是那種——確認一下是不是這個人的、簡潔的、不帶任何多餘資訊的一瞥。
他走過來，在商陸對面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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