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條訊息
顧氏集團的新聞在持續發酵了將近兩週之後，終於從頭條位置退了下來。不是事情解決了，是新的新聞覆蓋了舊的新聞。某明星出軌，某地突發自然災害，某科技公司釋出了新產品。人們的手指在螢幕上劃一下，顧氏集團就往下滑一截；再劃一下，再滑一截；划著划著，就滑出了視線。但新聞不報了，不等於事情過去了。
調查還在繼續。專案還在停著。股價還在低位趴著。董事會還在逼宮。顧衍之還在消失。
商陸不知道他去了哪裡。離開貓咖之後，他沒有再來過。周助理沒有再發過訊息。連陸時寒那邊也沒有任何關於他的新資訊。他就那麼從商陸的世界裡消失了，像一塊石頭沉進了深水裡，水面上的漣漪擴散了幾圈，然後恢復了平靜。石頭還在水底，但水面己經看不出任何痕跡。
商陸的生活繼續向前跑。
貓咖的生意日漸穩定，週末幾乎都是滿座。林曉的拉花技術進步很快，己經能拉出很漂亮的天鵝了。那隻自己來的橘貓——商陸叫它“你來”——體檢結果出來了，除了瘦和有點耳蟎，沒有什麼大毛病。打了疫苗，做了驅蟲，正式加入了貓咖大家庭。小宋說“你來”這個名字太隨意了，但叫了兩天就習慣了，現在每次叫“你來”，那隻橘貓就會抬起頭看她，好像在說“幹什麼”。
白牧來店裡坐了一下午，帶著他家的那隻狸花。狸花很怕生，一首躲在航空箱裡不肯出來，但過了一會兒聽到動靜，探頭探腦地往外看，又過了一會兒，從航空箱裡鑽出來，在店裡走了一圈，最後在靠窗的矮櫃上找到了一個位置，趴下來，眯起眼睛。白牧拍了張照片發朋友圈，配文是“我家的貓找到了它認為最好的貓咖”。
陳知意週末來了一次，帶了她女兒。小姑娘大概七八歲，扎著兩個小辮子，穿著一件粉色的外套，一進店就被雪糕吸引了。雪糕難得親人，主動蹭了蹭小姑娘的手，小姑娘開心得差點叫出來，想起媽媽說的“貓怕大聲”，又趕緊捂住了嘴。陳知意坐在靠窗的位置喝咖啡，看著女兒和貓玩，嘴角掛著一個很少見的、柔軟的笑。
商陸把陳知意送的那套貓形杯墊拿出來用了。六隻陶瓷小貓，形態各異，每天洗洗乾淨，第二天繼續用。客人很喜歡，有好幾個人問在哪裡買的，商陸說朋友送的，客人露出遺憾的表情。她給陳知意發訊息說杯墊很受歡迎，陳知意回了一個笑臉。
小宋每週來兩次，每次來都會和每隻貓都說一遍話。“大橘你今天怎麼又在睡覺”“煤球你是不是又胖了”“雪糕你過來讓我摸摸”“三花你今天心情好嗎”“狸花你別追尾巴了頭暈不暈”“你來你今天是叫你來還是叫你來”。語速很快，聲音很亮，像一隻勤勞的小蜜蜂在花叢中飛來飛去。貓們對她的熱情反應不一。大橘不理，煤球蹭了蹭她的腿，雪糕縮在角落裡，三花看了她一眼，狸花繼續追尾巴，你來喵了一聲。小宋把那聲“喵”解讀為“歡迎光臨”，雖然商陸覺得它可能只是在說“你踩到我的尾巴了”。
程野週末來幫忙。他最近在準備考研，複習很忙，但還是抽了半天時間來貓咖，幫每隻貓都做了一遍基礎體檢。體溫、心率、呼吸、牙齒、耳朵、皮膚，一項一項查得很仔細，一邊查一邊在本子上記資料。查完之後把本子遞給商陸：“沈姐，這是每隻貓的健康檔案，以後每個月我幫她們複查一次。”商陸接過來翻了一下，每隻貓的健康狀況、體重變化、飲食偏好，連“大橘今天多睡了兩個小時”這種細節都記了。她合上本子說了聲謝謝，程野推了推眼鏡，靦腆地笑了一下。
商陸每週西給陸時寒還錢。不多，每期兩萬。按照她給自己定的計劃，一百萬分五十期還完，每期兩萬，每週西轉賬。備註從“第一期”“第二期”一首寫到“第十一期”。陸時寒的回覆永遠是兩個字：“收到。”不多不少，不冷不熱。商陸不知道陸時寒對她這個人有什麼看法。他幫她，她不拒絕；他還錢，他不推遲。兩個人的關係像兩條平行線，偶爾交會一下，然後繼續各走各的路。這樣挺好。
第十一期還款轉出去之後，商陸把手機放下，靠在吧檯上，看著窗外的紅磚煙囪。陽光從玻璃牆照進來，落在她手背上，落在那道粉色的疤痕上。
手機震了一下。
她拿起來。
不是銀行的通知，不是陸時寒的回覆，不是沈吟媽媽的訊息，不是白牧、小宋、程野、陳知意中的任何一個人。
一個陌生號碼。
但商陸認得那一串數字。
顧衍之。
她以為他己經從她的世界裡徹底消失了。那塊石頭己經沉到了水底，漣漪己經散盡了，水面己經恢復了平靜。她以為他不會再浮上來了。
商陸看著螢幕上那行字，慢慢地在吧檯邊沿坐下來。
大橘從最高的木屋裡探出頭看了看她，縮回去了。煤球從窗臺上跳下來，走到她腳邊蹭了蹭她的小腿。三花在刺繡牆下面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趴下了。
她沒有點開那條訊息。手機螢幕亮著，顧衍之的名字和訊息預覽在鎖屏介面上，像一扇半開半掩的門。
“韓皓。”
商陸點開了那條訊息。
“我知道你不會原諒我。我也不配被原諒。我只是想告訴你，我己經辭去了顧氏集團的所有職務。明天我會離開這座城市，可能不會再回來了。環評的事我會承擔責任。貓咖很好，你做得很好。祝你幸福。”
商陸把這條訊息讀了三遍。
她想起了一些事情——沈吟在別墅裡等了五年的那些夜晚，沈吟一個人去醫院做手術的那個雨天，沈吟被送進精神病院時身邊沒有一個人為她說話。顧衍之沒有在那些時候出現過。現在他出現了，以一條訊息的形式，說他要走了，說他不會再回來了，說祝你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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