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氏危機
環保舉報的第三天，新聞開始發酵了。
不是那種“某公司涉嫌違規”的小道訊息，是鋪天蓋地的、躲都躲不掉的頭條。商陸早上開啟手機，推送像雪崩一樣湧進來——“顧氏集團股價開盤跌停，市值蒸發超百億”“多家合作方宣佈暫停與顧氏集團的專案合作”“銀行收緊對顧氏集團的貸款授信”“環保部門調查組進駐顧氏集團總部”。每個字都在說同一件事——顧衍之的世界正在塌。
商陸靠在床頭上，把這些新聞一條一條地看完了。然後她放下手機，去洗漱、換衣服、出門。秋天的早晨己經有了冬天的影子，風從文創園的方向吹過來，帶著煙囪和落葉的味道，乾乾的，涼涼的，像有人用一片很薄的冰片貼在她的臉上。她把衛衣的帽子拉起來，帽子邊緣的絨布貼著耳朵，兩隻手插在口袋裡，低著頭快步走過石板路。
店門口那碗貓糧又少了大半。那隻橘色的流浪貓己經連續來了五天了，每天清早來吃早飯，傍晚來等商陸開門。昨天它進了店，在靠窗的矮櫃上趴了一下午，天黑之前走了。商陸不知道它晚上睡在哪裡，也許是文創園的某個角落，也許是煙囪下面的石階上，也許是一棵不知道誰家窗臺下的小樹叢裡。貓不告訴你它住在哪裡，它只告訴你它今天來了。明天還來不來，它不說。
商陸推開門，按下咖啡機的開關，開始做清潔。
林曉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杯便利店的咖啡，進門先打了個哈欠。圍裙繫到一半，看到商陸站在吧檯後面看手機，問了一句：“沈姐，你看新聞了嗎？顧氏集團的股價又跌了。”說完他立刻後悔了——因為他看到商陸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不是刻意控制的那種面無表情，是真的不在意。他低下頭，默默繫好圍裙，開始幹活。
商陸不是不在意顧氏集團的股價，是真的不在意了。那不是她的錢，不是她的公司，不是她的責任。沈吟在別墅裡住了五年，顧衍之從來沒有讓她碰過公司的任何事情，連一份檔案都沒有讓她看過。現在他的公司出了事，他的世界在塌，那不是沈吟的錯，更不是商陸的問題。
上午十點，小宋來了。今天不是來看貓的，是來送領養協議的。五隻貓的領養手續還有一些尾沒收完，小宋帶了厚厚一沓檔案過來，每一頁都需要商陸簽字。商陸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一頁一頁地翻，一條一條地看。領養人資訊、貓的基本資訊、健康狀況、疫苗接種記錄、絕育情況、領養人的責任和義務、救助站的回訪權利，一條一條都寫得清清楚楚。
小宋坐在對面，手裡捧著一杯林曉做的拿鐵，看著商陸簽字。
“沈小姐，你籤這些檔案的時候，有沒有一種——怎麼說呢——被信任的感覺？”
商陸抬起頭：“什麼意思？”
“就是，”小宋想了想，端著杯子組織語言，“這些貓，我們救助站養了那麼久，每一隻都是我們花了很多心血救回來的。大橘在寵物醫院門口被人發現的時候，全身都是皮膚病，毛都快掉光了。煤球從高架橋上救下來的時候，右前腿骨折，做了手術打了鋼釘。雪糕被人從垃圾堆旁邊撿到的時候，渾身都是傷，眼睛都睜不開。三花被丟在小區門口的時候，還懷著孕，後來生了一窩小貓，只有一隻活了下來。”
她的聲音開始發顫了，但她在笑。
“我們花了那麼多時間、那麼多錢、那麼多精力，把它們從死亡線上拉回來。現在我們把它們交給你了。不是因為你給了我們什麼，是因為我們知道你會對它們好。”
商陸看著她，沒有說“謝謝”，沒有說“我不會辜負你們的信任”，低下頭，在最後一張檔案上籤了字。字跡己經比一個月前流暢了很多，手腕也不疼了，縫線己經拆了，傷口癒合得很好，只留下一道粉色的、微微凸起的疤痕，像一條細細的、沉默的蚯蚓趴在皮膚上。
小宋把檔案收好，站起來要走，走到門口忽然想起來一件事。
“對了，沈小姐，門口那隻橘貓你認識嗎？”
“最近幾天來的，不認識的。”
“它要是願意留下來，你也一起收了吧。它可能在文創園流浪很久了，瘦得很，毛也糙。”
商陸看了一眼門口那隻正在吃貓糧的橘貓，它吃得很認真，每一粒都嚼碎了才嚥下去，吃幾口就抬頭看看西周，確認沒有危險，低頭繼續吃。
“好。”
下午一點，店裡來了一位讓商陸意外的客人。
顧衍之的母親。
沈吟在別墅裡見過這個女人兩次。第一次是五年前，顧衍之的母親來別墅看她，站在客廳裡，連坐都沒坐，說“你不配”，然後留下一張支票。沈吟沒有要那張支票。第二次是三年前，沈吟第一次懷孕，顧衍之的母親又來了，這次她坐下了，坐在客廳的沙發上，和沈吟說了很多話。不是安慰，不是勸解，是陳述。她說顧家需要一個什麼樣的兒媳，說沈吟不適合，說這個孩子不能要，說手術己經安排好了。沈吟去了。
今天顧衍之的母親站在貓咖門口，穿著深灰色的套裝，拎著一隻黑色的包，頭髮盤得很整齊，每一根都服服帖帖地待在它該待的位置。她的妝容很精緻，但遮不住眼角的細紋和眼底的疲憊。商陸在沈吟的記憶裡翻找她的名字——周婉清。顧衍之的母親，周婉清。
商陸沒有迎上去，沒有躲開。她站在吧檯後面，隔著整個店的距離，看著門口那個女人。周婉清也看著她，隔著玻璃門，隔著整個店的距離。一雙和顧衍之幾乎一模一樣的眼睛，黑而深，但比顧衍之多了很多東西——算計、權衡、忍耐。
周婉清推門進來了。風鈴響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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