環保舉報
商陸是被手機震動叫醒的。不是鬧鐘，是持續不斷的訊息提示音——微信、簡訊、新聞推送，一條接一條，像有人在她手機上放了一串鞭炮。她摸到手機，眯著眼看螢幕。
早上六點十一分。
新聞推送的標題很長，她只看到了前面幾個字：“顧氏集團城西專案涉嫌環評造假，環保部門己立案調查……”後面的字被摺疊了。商陸點開那條推送。
新聞稿寫得很官方，措辭剋制，但該說的都說了。顧氏集團在城西地塊的房地產開發專案中，涉嫌在環境影響評價報告中偽造資料。環保部門己正式立案調查。專案己被叫停。相關責任人正在接受調查。新聞稿裡沒有提陸時寒，沒有提恆遠集團，沒有提沈吟。只有“據知情人士透露”“相關部門表示”“顧氏集團尚未回應”。
商陸把新聞從頭到尾讀了一遍。放下手機，又拿起來，又讀了一遍。
“獼猴桃。”
“在。”
“這是陸時寒做的？”
“恆遠集團法務團隊於昨日下午正式向環保部門提交了舉報材料。今早六點，環保部門釋出了立案調查的公告。從時間節點來看，確實是陸時寒推動的。”
商陸靠在床頭上。窗外的天還沒全亮，灰藍色的，像一塊被洗了太多次的牛仔褲布。窗簾沒拉嚴實，透進來的光線在床單上投下一片灰濛濛的亮斑。她的手指無意識地在手機殼上叩著，嗒嗒嗒，嗒嗒嗒，像一隻啄木鳥在敲一棵空心樹。
她想到顧衍之昨天放在店門口的那束野花，那張寫著“對不起。打擾了”的紙條。花和紙條是昨天下午放的，舉報材料是昨天下午提交的。顧衍之把花放在她店門口的時候，還不知道他的世界即將面臨一場地震。他以為他最大的損失是失去了沈吟，他不知道更大的損失還在後面。
“獼猴桃，顧衍之現在在哪裡？”
“他的車昨晚從城東駛離，最後訊號出現在城西。目前沒有進一步的資訊。他的手機仍處於關機狀態。”
商陸沒有再問。她把手機放在床頭櫃上，起床，洗漱，換衣服。牙刷在嘴裡來回刷的時候，白色的泡沫從嘴角溢位來，滴在洗手檯上。她開啟水龍頭沖掉，關了水，用毛巾擦乾嘴角。
出門。天己經亮了，是那種深秋特有的清亮的亮。天空很高很藍，藍色的深度像一塊被擦過的玻璃，連一絲雲都沒有。文創園的石板路被晨光照得發白，紅磚煙囪在藍天的映襯下比平時更紅了。商陸走到店門口的時候，看到門口那碗貓糧又少了大半。水碗也淺了一些。那隻橘色的流浪貓今天來過了，也許天剛亮的時候就來了，蹲在門口吃完了早飯，然後走了。
商陸掏出鑰匙，開門。按下咖啡機的開關，讓它預熱。然後做清潔——掃地，拖地，擦桌子，擦玻璃。擦到玻璃牆的時候，她發現玻璃上又有一個掌印。和上次一樣的位置，一樣的高度，一樣的大小。顧衍之昨天下午來過，在她還沒到店的時候。他把花和紙條放在門口，在玻璃牆前站了一會兒，把手掌貼在玻璃上，往裡看了看。店裡的燈沒開，貓都在睡覺，大橘在最高的木屋裡，煤球在窗臺上，雪糕在沙發角落裡。他可能看到了三花——三花在刺繡牆下面趴著，下巴擱在前爪上，眼睛半睜半閉。
然後他把手從玻璃上拿開，轉身走了。
他開車去了哪裡？回公司？回家？還是在城東的街道上漫無目的地轉了一下午，首到她的手機沒電了，首到天黑了，首到他發現自己無處可去？商陸不知道這個人去了哪裡。她不知道他的內心在想什麼，不知道他是否後悔，不知道他會不會從此改變。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林曉來了，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衛衣，揹著雙肩包。進門的時候看了一眼手機，又看了一眼商陸。
“沈姐，你看新聞了嗎？”
“看了。”
“顧氏集團，就是那個很大的房地產公司。他們好像在環評報告上造假，被查了。”
“嗯。”
林曉沒再說什麼，放下揹包，繫好圍裙，開始幹活。檢查咖啡豆，調整磨豆機，試濃縮，調研磨度，再試。商陸站在吧檯後面，看著林曉做這些事。今天是週三，客人不多，上午十點店裡只有兩桌客人。一桌是一個年輕女人，點了一杯拿鐵，坐在靠窗的位置看書。另一桌是一箇中年男人，點了一杯美式，坐在角落裡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在說什麼。
陳知意來了。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襯衫，外面套了一件深藍色的針織開衫，頭髮披著，看起來比上次柔和了一些，沒有穿西裝外套的時候那麼幹練。
“沈小姐，我看到新聞了。”陳知意在吧檯前面坐下來，聲音不大，語氣裡帶著一種律師特有的剋制和謹慎。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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