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小姐，我是周。”周助理的聲音從聽筒裡傳來，很低，很沙啞，像一個人在很累的狀態下強行打起精神說話。
“顧總找到了。”
商陸的手指在手機殼上停了一下。“他沒事吧？”
“沒事。他在城西專案那邊，一個人在工地上坐了一夜。今天早上工人才發現他。現在送回家了，睡了。”
“周先生，謝謝你告訴我。你好好休息吧。”
商陸掛了電話。城西專案。那塊環評出了問題的地，那座己經被叫停的工地，那片被圍擋圍起來的、曾經被無數人寄予厚望的、現在空無一人的荒地。顧衍之在那裡坐了一夜。他一個人坐在工地上，也許在想很多事情。也許什麼都沒想，只是坐著。他的人生裡有很多很多的專案，很多很多的錢，很多很多的成就。但當他失去一切的時候，他能去的地方只有那片被他自己親手毀掉的荒地。
下午兩點，店裡來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陸時寒。
他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薄外套，沒有打領帶，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和上次見面時相比，他瘦了一些，臉頰的輪廓更分明瞭。眼眶下面有一層淡淡的青色，像是最近沒有睡好。商陸看到他的第一反應是——這個人不是為了喝咖啡來的。
“沈小姐，方便借一步說話嗎？”陸時寒的聲音很平靜。
商陸把吧檯交給林曉，帶著陸時寒走到靠窗的位置坐下來。陽光從玻璃牆照進來，落在原木色的桌面上，桌面的木紋在光線中像一條條蜿蜒的河流。
“顧衍之找到了？”陸時寒問。
“找到了。在城西專案那邊。人沒事。”
陸時寒點了點頭。他的目光從商陸臉上移到窗外，文創園的石板路上走過一群人，導遊舉著小旗，遊客戴著統一的紅色帽子。他們笑著，鬧著，沒有人知道這個城市剛剛經歷了一場商業地震。
“法務團隊問我要不要追究顧衍之的個人責任。我來聽聽你的意見。”
商陸看著他，陸時寒不是來問她意見的。他是來確認一件事的——她會不會心軟。顧衍之把野花放在她門口，寫著“對不起”，她會不會心疼？會不會覺得算了？會不會去找陸時寒說不要追究了，他己經夠慘了？
“那不是我的事，”商陸說，“他做錯了事，就應該承擔後果。”
陸時寒看了她很久。那目光裡有很多東西——審視、確認，還有一些商陸看不懂的、更深的東西，像冬天的湖水，表面結了冰，冰下面的水流得很快，但從上面看不到。
“好。我知道了。”陸時寒站起來，伸出手，商陸也伸出手，握了一下。他的手乾燥溫暖，握力適中。陸時寒走了。走到門口的時候，風鈴響了。他看著那串銅鈴，停了一下，伸手撥了一下最下面的那顆，銅鈴發出一聲清脆的、悠長的響，像寺廟裡的鐘聲，在很遠的地方敲了一下，聲音傳了很久才消失。他推門出去了。
商陸站在玻璃牆後面，看著陸時寒的背影穿過文創園的石板路。他和白牧的走法不一樣。白牧走得不快不慢，馬丁靴踩在石板路上發出“咚咚咚”的聲音，像一個節奏穩定的節拍器。陸時寒走得很快，步幅很大，不是在趕時間，是走路本身就快。
手機震了一下。陸時寒的訊息。“對了，那臺咖啡機好用嗎？”
商陸回覆:“好用。”
“那就好。”
陸時寒的最後一句話沒有標點符號。商陸盯著那兩個字看了一會兒，把手機放回口袋。
傍晚的時候，商陸站在吧檯後面，看著窗外的天一點點暗下去。文創園的燈一盞一盞地亮起來，煙囪頂部的LED燈帶亮了，暖黃色的光在暮色中像一顆低垂的星。她把手伸進口袋，摸到那枚銀戒指，摸到顧衍之那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條。“對不起。打擾了。”
她己經把那句話看了很多遍了。每一個字都認識了，筆畫都記住了。對不起。打擾了。六個字。沈吟等了五年等到的一句話，出現在一個不該出現的時間，以一種不該出現的方式。商陸把那兩個東西從口袋裡拿出來，放在吧檯上。銀戒指，銀色的，細細的，刻著一個“吟”字。紙條，白色的，疊成一個小方塊，邊角己經被她摸得有點毛了。
她拿起戒指戴在左手無名指上，戒指有點大，她用右手按住，不讓它滑落。拿起紙條，展開，又看了一遍。“對不起。打擾了。”她把紙條摺好，放回口袋。
明天她會把這張紙條放在店裡的某個角落，不是扔掉，也不是珍藏，是放在那裡。讓它成為這家貓咖的一部分，就像那面刺繡牆、貓爬架最高的木屋、門口那碗每天都換的貓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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