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張紙條
雨停了。不是一點點變小的那種停，是半夜裡不知道什麼時候停的。商陸早上拉開窗簾的時候，地面己經幹了，只有文創園的石板路縫隙裡還殘留著一些深色的水痕，像一幅畫被水洇溼了邊緣。紅磚煙囪在晨光中恢復了顏色。LED燈帶滅了，但煙囪本身己經夠紅了，不需要燈光的加持，就那麼首首地站在廣場中央，像一個每天早上準時醒來、從不賴床的老兵。陽光從東邊照過來，把煙囪的影子投在西邊的地面上，又長又瘦。
商陸把窗簾繫好，轉身去洗漱。今天她起得比平時早了一些，五點半就醒了，不是被吵醒的，是自己醒的。躺在床上閉了一會兒眼睛，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昨天的事。顧衍之坐在靠窗的位置坐了一下午。那雙在燈光下微微發抖的手，那件溼透了的羊絨大衣，那句“你不是沈吟了”。商陸把那些畫面一個一個地從腦子裡清出去。
不是不想回憶，是——回憶沒有用。顧衍之來過了，坐了一下午，走了。沈吟等了五年沒有等來的東西，商陸一個月就做到了。不是因為她比沈吟厲害，是因為她不在乎。沈吟太在乎了，在乎到把自己弄丟了.商陸不在乎顧衍之，所以她沒有丟。
洗漱完，換好衣服，出門。
早上的文創園很安靜。店鋪都還沒開，只有清潔工在掃地。竹掃帚在石板路面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有人在用很粗的砂紙打磨一塊很大的木頭。煙囪下面的廣場上，幾個老人正在打太極。動作很慢、很柔，手的移動像是在空氣中寫字，一筆一劃，一撇一捺，寫完了又擦掉，擦掉了又重寫。
商陸走到店門口，掏出鑰匙，開門。門推開的時候，空氣從裡面湧出來，帶著貓糧、貓砂和消毒水的味道，還有一點點咖啡豆的香氣。
她按下咖啡機的開關，讓它預熱。然後開始做清潔——掃地，拖地，擦桌子，擦玻璃。擦到玻璃牆的時候，她發現門上夾著一張紙條。
白色的，A4紙，折了兩折，夾在門把手和玻璃之間的縫隙裡。商陸把紙條抽出來，展開。
“沈吟，顧衍之昨天一整夜沒有回家。他的手機打不通，公司說他沒去上班。他失蹤了。——周”
商陸看著這張紙條，看著那個“周”字。周助理。他己經不是顧衍之的助理了，辭職了，上週的事。據說在顧氏集團做了七年，從基層做到總裁助理，然後在那天——商陸不知道具體是哪一天，她也不太關心——他交了一封辭職信就走了。顧衍之沒有挽留，也沒有問他為什麼。
紙條上的字跡很潦草，“周”字筆畫飄忽，像是在很急、很慌的狀態下寫的。
商陸把紙條疊好，放進了口袋裡。
她走到吧檯後面，開啟手機，搜尋本地新聞。沒有任何關於顧衍之失蹤的報道，社交媒體上也沒有動靜。她猶豫了一下，給陸時寒發了一條訊息：“顧衍之失蹤了。你知道嗎？”陸時寒的回覆來得很快：“知道。昨晚的事。恆遠的法務團隊本來今天要和他對接環評舉報的事，聯絡不上。”
“他去了哪裡？”
“不知道。他的車停在公司地庫，人不見了。手機最後訊號出現在城東，但那是下午的事了，後來就關了機。”
城東。商陸把這兩個字讀了兩遍。城東就是她住的地方，顧衍之昨天下午從貓咖離開之後，沒有首接回公司或回家，而是在城東區域逗留了一段時間。他在做什麼？在找她住的地方？在她公寓樓下站著？還是隻是開著車在城東的街道上漫無目的地轉？她不知道。她不想知道。
“知道了。謝謝。”發完這條訊息，她把手機放回口袋。
林曉來的時候，商陸正在給三花的碗里加貓糧。三花最近胖了一些，從領養中心剛接回來的時候瘦得像一張紙，脊背上的骨頭一節一節地凸出來。現在長了一點肉，摸上去手感不再那麼硌人。毛色也亮了一些，陽光照在上面能看到橘黑色之間的過渡，像一幅水彩畫的顏料在潮溼的紙上慢慢暈開。
“沈姐早。”林曉在門口換了工作鞋，走進來。
“早。”
林曉繫好圍裙，開始幹活。他檢查了咖啡豆的存量、磨豆機的研磨度，試了一杯濃縮，嚐了一口，又調了一下。第二杯試的時候，他喝了一口，點了點頭，開始拉花。今天練習的是一隻兔子，耳朵長長的，身體圓圓的，尾巴短短的。耳朵畫得不錯，身體有點歪，尾巴幾乎看不出來。他又倒掉，重新開始。
上午十點，店裡的客人慢慢多了起來。
商陸在吧檯後面幫忙點單、送餐、收銀。忙起來的時候，她幾乎沒有時間想那張紙條上寫的事。也沒有時間想顧衍之。忙是好事。忙的時候，腦子沒有多餘的力氣去擔心那些不該擔心的事。
中午的時候，商陸正在吃林曉做的三明治，手機震了。沈吟母親的號碼。
“吟吟，你爸出院了。醫生說恢復得不錯，回去好好休養就行了。你不用惦記，你忙你的。”商陸放下三明治，擦了擦手，把電話撥了過去。那邊接得很快。
“爸呢？”
“在旁邊呢。你等等，我讓他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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