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宮的餿飯
商陸再次睜開眼的時候，聞到的是餿飯的味道。
不是那種放了一兩天、稍微有點酸味的餿，是那種放了不知道多久、己經發酵出複雜層次的氣味。酸的、臭的、還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甜膩——像有人在剩飯裡倒了一勺過期的糖漿。
她躺在一張硬邦邦的木板床上，身下鋪著一層薄薄的褥子，褥子己經睡出了一個人的形狀，中間凹陷，西周鼓起。她稍微動了一下身體，床板就發出“吱呀”一聲長響，像在抱怨她不該動。頭頂的房梁是木頭的，黑漆漆的，看不出原本的顏色。房樑上掛著蛛網，蛛網上沾著灰，灰積得厚厚的，像一層陳年的棉絮。
窗戶很小，糊著泛黃的窗紙。窗紙破了幾處，風從破洞裡鑽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和一股潮溼的黴味。透過破洞能看到外面的一方天——灰白色的，沒什麼雲，也沒什麼太陽，就是那種陰天特有的、沒有表情的白。
房間不大，目測不到十平米。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角放著一個掉了漆的木質臉盆架，上面擱著一隻破了口的瓷盆。桌子上放著一碗飯，飯上堆著幾根看不出顏色的菜葉。碗邊落著兩隻蒼蠅，搓著手，搓著眼睛，像在商量從哪個角度下口。
商陸慢慢坐起來。
身體很沉，不是生病的那種沉，是長期吃不飽、睡不好、不見陽光的那種沉。骨頭像灌了鉛，肌肉像被人拆掉了又重新裝回去，裝得不太對位置。她低頭看了看自己——一雙手枯瘦，骨節分明，指甲有些發黃。手背上有一道舊疤痕，不太明顯，但仔細看能看到一條細細的白線。
這具身體大概二十出頭，但看起來像三十多。
“獼猴桃。”商陸在心裡叫了一聲。
“在。”系統的聲音從意識深處傳來，比在世界1的時候清晰了一些。
“原主的記憶和情緒，現在傳給我。”
話音剛落，一股巨大的、灰濛濛的東西涌進了她的意識。不是世界1裡那種洶湧的、讓人窒息的悲傷，世界1的沈吟是痛的，痛到割腕，痛到不想活。這具身體的原主不是痛，是鈍。鈍得像被人用一塊石頭慢慢地、一下一下地磨著神經。磨到不痛了，磨到沒感覺了，磨到連“痛”這個字都想不起來了。
原主叫柳如是。
這個名字商陸有點耳熟——歷史上有個名妓也叫柳如是，但這個世界不是歷史世界。原主知道的、記得的、在意的事不多。她記得自己是怎麼進宮的，記得自己在冷宮裡待了多久，記得陷害她的人是誰。別的都不記得了，或者不想記得了。
柳如是，江南繡娘之女。父親早逝，母親在鎮上開了一家小小的繡坊，靠給人繡花養活她和弟弟。柳如是八歲拿針，十歲能繡出完整的牡丹，十五歲時己經是十里八鄉最出色的繡娘。十七歲那年，宮裡到江南選繡女，她被選中了。
不是選妃，是選繡女。進了宮，她以為自己是去做活的。到了才知道，繡女也是皇帝的女人，只是位份最低。她被封了“選侍”——後宮裡最低一等的位份，比宮女好一點，但好得有限。
入宮三年，皇帝從未來過。柳如是在後宮裡像一朵養在角落裡的花沒人澆水、沒人施肥、沒人多看。
她不在乎。
她每天去尚服局做活，回來在自己的小院子裡繡花。她不爭寵，不串門，不討好任何人。她以為只要安安靜靜地做好自己的事，就不會有人來找她的麻煩。她錯了。
貴妃趙氏看上了她繡的一件披風。說是“看上”，其實是看上了之後想佔為己有。柳如是拒絕了，因為那件披風是皇后定的，她不敢給。趙貴妃笑著說沒關係，轉頭就找了個由頭——說柳如是在繡品中用了違制的紋樣。
“違制”兩個字，在宮裡可以很小，也可以很大。小到罰幾個月俸祿，大到打入冷宮。趙貴妃幫她選了大的。
柳如是被打入冷宮，罪名是“僭越”。沒有人來問她有沒有這回事，沒有人來查那件繡品上的紋樣到底是什麼。趙貴妃一句話，她就從尚服局的繡娘變成了冷宮裡的廢妃。兩年了，她在這間不到十平米的屋子裡住了兩年。
商陸把原主的記憶從頭到尾理了一遍。在冷宮深處，一個被遺忘的女人，每天等著一碗不知什麼時候會送來的餿飯。不是沒有想過死，是連死的力氣都沒有。
“獼猴桃，原主的心願是什麼？”
“活著走出皇宮，回江南老家開繡坊。”
和世界1有點像，但更乾淨。沈吟的心願裡有很多“不要”——不要愛了，不要恨了，不要被糾纏了。柳如是的心願裡只有一個“要”——要活著出去，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沒有恨，沒有怨，甚至沒有提到趙貴妃的名字。她不是原諒了，是不在意。她的眼睛一首看著冷宮外面，沒有時間回頭看那些不值得看的人。
商陸深吸了一口氣。空氣裡有餿飯的味道，有黴味，有灰塵的味道，還有一種長期不通風的、悶悶的、像被什麼東西捂住了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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